梁國都城西北三百裡,有一片雲霧繚繞的群山,名曰“棲霞”。此處靈氣雖非絕頂,卻也清幽勝於凡俗。山中有一門派,立派不過兩百餘年,在動輒傳承千年的修真界中堪稱年輕,卻因其門主之故,在梁國境內擁有著不容小覷的地位和影響力。
此派名為“天心門”。
門主司徒弘,乃是一位金丹巔峰的散修出身。其人天資卓絕,機緣深厚,以野修之身一路披荊斬棘修至金丹,後又得遇古修洞府,獲其傳承,方才於這棲霞山開宗立派,廣收門徒。因其修為高深,手段莫測,加之與梁國皇室曆來交好,時常接受供奉並為皇室解決一些“不便出手”的麻煩,故雖立派時間不長,卻儼然已成為梁國境內首屈一指的修仙勢力,地位超然。
此刻,天心門主殿“天心殿”內,檀香嫋嫋。
司徒弘端坐於上首雲床之上,身著八卦道袍,麵容看上去約莫四十許人,三縷長須,頗具仙風道骨。隻是那雙微眯的眼眸開闔間,偶爾流露出的精光與久居上位的威儀,顯出其絕非慈祥長者那麼簡單。
下首,恭敬站立著一名青年男子,約二十七八年紀,身穿月白法衣,腰係玉帶,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傲氣與自負。此人正是司徒弘唯一的親傳弟子,也是天心門上下公認的下任門主繼承人——柳慕雲。其修為已至築基後期,在天心門年輕一輩中堪稱翹楚。
“慕雲,何事尋為師?”司徒弘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威嚴。
柳慕雲躬身一禮,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與親昵:“師尊,徒兒方才收到宮中眼線密報,兩日前,陛下曾微服秘訪我棲霞山,可是為了兩月後北境潼穀關與狄人談判之事?”
司徒弘眼簾微抬,看了弟子一眼,並未否認:“嗯。陛下希望為師屆時能親臨現場,以作震懾。狄人雖新敗,但其大薩滿兀骨之師,那個老怪物赫連勃勃的陰影猶在,朝廷不得不防。”
柳慕雲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興奮,上前一步道:“師尊,此乃良機啊!陛下既有求於您,我天心門正可借此,更進一步!”
“哦?”司徒弘不動聲色,“如何更進一步?”
“師尊您乃金丹巔峰大修,距離元嬰大道僅一步之遙。那淩震嶽不過是金丹中期,仗著軍功和資曆,其淩家在朝在野聲望皆壓我天心門一頭。此次談判,若師尊能代表朝廷壓下狄人氣焰,必能大漲我天心門聲威!”柳慕雲侃侃而談,眼中閃爍著野心,“屆時,陛下必將更加倚重師尊,我天心門取代淩家,成為梁國修真界真正的魁首,指日可待!”
司徒弘撫須沉吟,並未立刻表態。取代淩家,豈是易事?淩家根基深厚,與皇室關係盤根錯節,淩震嶽那老家夥更非易與之輩。但他心中,又何嘗沒有此等野望?修為到了他這地步,世俗權柄雖已看淡,但道統傳承、宗門興盛,卻是不得不慮。
“此事關乎國運,須得謹慎。”司徒弘緩緩道,“赫連勃勃若真出手,為師也未必能穩操勝券。”
“師尊神通廣大,豈是那蠻夷邪修可比?”柳慕雲連忙奉承,隨即話鋒一轉,眼中掠過一絲熾熱,“不過,師尊,徒兒尚有一計,若成,不僅可讓師尊穩坐釣魚台,更能讓我天心門與皇家、與淩家,徹底綁在一起,再無後顧之憂!”
“講。”
柳慕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壓低聲音道:“徒兒願代師尊前往皇宮,麵見陛下,陳說利害。我可向陛下建言,天心門願傾力支持此次談判,師尊亦可親往壓陣。但,需請陛下允諾一事……”
“何事?”
“請陛下……賜婚!”柳慕雲目光灼灼,“賜婚於徒兒與那淩家嫡女——淩昭寒!”
司徒弘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看向自己這位野心勃勃的弟子:“淩昭寒?淩震嶽那老家夥的寶貝孫女?你看上她了?”
柳慕雲臉上露出一絲誌在必得的笑容:“淩昭寒天賦不凡,年紀輕輕已是築基,容貌家世更是上上之選。若能與她結為道侶,我天心門與淩家便成了姻親,實力大增,皇室亦會更加放心。屆時,梁國修真界,誰還敢與我兩家爭鋒?此乃三全其美之策!”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諂媚:“當然,此事若成,最大的好處自是歸於師尊。得了淩家這門強援,師尊衝擊元嬰之境,豈非更多幾分把握?至於那淩昭寒……能嫁與徒兒,嫁入我天心門,也是她的造化。”
司徒弘沉默了片刻,眼中神色變幻。聯姻,確是鞏固勢力最常見也最有效的手段。淩昭寒此女,他也略有耳聞,確實是個極好的聯姻對象。若能借此將淩家綁上天心門的戰車,無疑能極大增強他的實力和影響力。
至於弟子那點小心思,他豈會不知?無非是貪圖美色與淩家的權勢。不過,這無傷大雅,反而能促其用心辦事。
“淩震嶽那老匹夫,性子倔得很,未必肯答應。”司徒弘沉吟道。
“所以徒兒才說要請陛下賜婚!”柳慕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淩家再勢大,也是臣子。陛下親自開口賜婚,他淩震嶽難道還敢抗旨不成?隻要陛下先點頭,此事便成了大半!屆時,由不得他淩家不答應!”
司徒弘緩緩點頭,這倒是個法子。以皇帝如今有求於他的態勢,促成一場在他看來“雙贏”的聯姻,並非難事。
“隻是……”司徒弘瞥了弟子一眼,“那淩昭寒聽聞性子清冷,極有主見,你便有把握她能甘心?”
柳慕雲自信一笑,傲然道:“師尊放心。女人嘛,終究是要嫁人的。徒兒論修為、論家世、論前程,哪一點配不上她?屆時成了婚,朝夕相處,還怕她不對徒兒傾心?更何況,能為我天心門與淩家帶來如此好處,她身為淩家之女,理應懂得顧全大局。”
司徒弘不再多言,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敲擊著雲床扶手,似在權衡。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檀香嫋嫋。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斷:“好。便依你之計。你即刻準備,前往皇宮麵聖。該如何說,你自己把握分寸。”
“是!徒兒定不負師尊所托!”柳慕雲大喜過望,深深一揖,臉上洋溢著誌得意滿的笑容,快步退出了天心殿。
望著弟子離去的背影,司徒弘目光深邃。
聯姻淩家,確是一步好棋。隻是……那淩昭寒,當真會如慕雲所想那般輕易就範嗎?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無論如何,此舉對天心門利大於弊。至於其他,見機行事便可。
而此刻的柳慕雲,已是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自己攜美而歸、執掌天心門與淩家龐大資源、萬眾矚目的輝煌未來。
他駕馭飛劍,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向著梁國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皇宮,鳳池殿。
年輕的梁帝聽完柳慕雲一番看似恭謹、實則隱含威脅與利誘的陳詞,眉頭緊緊鎖起。
天心門願意全力支持談判,司徒弘甚至可能親臨,這無疑是他極想聽到的。但以賜婚淩昭寒為條件……
他深知淩昭寒在淩震嶽心中的分量,更知那女子的性情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此事若處理不好,非但不能拉攏天心門,反而會惡了淩家這擎天巨柱。
“柳仙師,”梁帝斟酌著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帝王的矜持,“淩將軍乃國之乾城,淩小姐更是巾幗英傑。此事關乎淩小姐終身,朕雖為天子,亦不好強人所難。是否容朕先與淩老將軍商議……”
柳慕雲微微一笑,拱手道:“陛下仁德,體恤臣下,實乃萬民之福。然,此次談判關乎國運,狄人詭詐,赫連勃勃威脅尤在,若無家師這等金丹巔峰大修坐鎮,萬一有變,後果不堪設想。家師亦知此事強人所難,故遣弟子前來,亦是表明誠意。若陛下能為天心門與淩家促成這段良緣,兩家合力,共保大梁,實乃社稷之幸。想必淩老將軍深明大義,必能體會陛下與家師的苦心。”
他話語雖客氣,但字裡行間無不透露著“若無聯姻,便無支援”的潛台詞。
梁帝臉色微沉,心中權衡利弊。一邊是急需的強大外援,一邊是忠心耿耿的老臣愛將。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梁帝陰晴不定的麵容。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罷了。柳仙師先回驛館歇息。此事……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