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末,天光未亮,深秋的晨霧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籠罩著沉寂的梁都。
淩府門前,卻已是燈火通明。
一輛看似樸素卻極為堅固的玄黑色馬車靜靜地停在門口,拉車的兩匹北地健馬不耐地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汽。十餘名身著淩家親兵服飾、氣息精悍的騎士已然鞍馬齊備,沉默地護衛在馬車周圍,如同雕塑般肅立,唯有目光偶爾掃過四周,銳利如鷹。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府門內,淩震嶽一身常服,並未披甲,但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沙場淬煉出的煞氣,卻讓他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刃,沉凝迫人。他看著眼前即將出征的孫女和……那個與他孫女命運意外交織的少年。
淩昭寒一身輕便的銀鱗軟甲,外罩素色戰袍,青絲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減卻依舊驚豔的容顏。她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片死寂的漠然,仿佛即將前往的不是殺機四伏的戰場,而隻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使命。
葉逍然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依舊是一身樸素的青布衣,未著甲胄。但他身形挺拔,氣息沉凝,昨日剛剛突破至煉氣境的修為尚未完全內斂,周身隱隱有靈氣流轉,使得他在這肅殺的氛圍中,並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內蘊鋒芒的銳氣。他背上負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裡麵除了一兩件換洗衣物,便是那柄以布帛緊緊纏繞的青冥劍殘骸。
“大軍開拔,繁瑣冗長,你二人隨帥帳先行,反倒利落。”淩震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低沉而緩慢,“老夫需坐鎮京師,與陛下及各部統籌後續事宜,稍晚些時日,會隨朝廷談判使團一同前往潼穀關。”
他的目光在淩昭寒臉上停留片刻,那深藏的擔憂與痛楚幾乎要溢出,卻被他強行壓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轉向葉逍然。
“葉小子,”淩震嶽的語氣鄭重起來,“此行凶險,遠超黑風隘口。狄人狡詐,必不甘心失敗,談判桌下暗流洶湧。昭寒她……性子倔,有時過於剛直,你……多看顧些。”
這話語裡的托付之意,重逾千斤。並非僅僅是對其能力的認可,更是一種在無奈局勢下,將最重要的人暫時交托的沉重信任。
葉逍然心頭一震,迎上老將軍那深邃而複雜的目光,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是重重地、堅定地點了點頭:“晚輩明白。定竭儘全力。”
淩震嶽微微頷首,又看向淩昭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些什麼,叮囑、安慰、或是挽留……但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一切……以安危為重。”
淩昭寒睫羽微顫,避開了爺爺的目光,隻是極輕地“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走吧。”淩震嶽揮了揮手,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們。那背影在朦朧的晨光與燈影下,顯得有幾分佝僂和蕭索。
淩昭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不再猶豫,率先走向馬車。葉逍然緊隨其後。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車夫一聲輕叱,馬車緩緩啟動,在精銳親兵的護衛下,駛入尚未蘇醒的街道,蹄聲和車輪聲在青石板上回蕩,清晰而寂寥。
馬車內部空間不大,陳設簡單。兩人各坐一邊,相對無言。
淩昭寒一直偏頭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如同冰雕。自那日涵墨樓崩潰之後,她似乎將所有的情緒都徹底冰封了起來,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難以接近。
葉逍然也沒有試圖開口。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言語在此刻都是蒼白無力的。他隻是靜靜地坐著,眼觀鼻,鼻觀心,看似在調息,實則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落在對麵那個如同琉璃般易碎、又如同寒鐵般堅硬的女子身上。
他能感受到她周身彌漫的那種近乎絕望的平靜下,隱藏著何等劇烈的驚濤駭浪。他能看到她放在膝上、看似放鬆實則指節微微發白的手。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葉逍然的身體下意識地前傾,似乎想要穩住什麼。幾乎同時,淩昭寒的目光也從窗外收回,極快地瞥了他一眼,見他無恙,又立刻移開,恢複原狀。兩人之間依舊沒有任何交流,甚至連眼神都未曾真正對上。
但一種無聲的、詭異的默契,卻在狹小的車廂裡悄然流淌。他始終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細微變化,她也能察覺到他氣息的平穩悠長。
車隊穿過寂靜的街道,駛出西門。城門外,龐大的西校場已然人喊馬嘶,火把通明,無數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各色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混合著塵土和皮革的味道撲麵而來。
馬車在離校場高台稍遠的一處指定區域停下。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同樣先行抵達的帥帳文官、參謀以及他們的護衛,相對嘈雜一些。
淩昭寒率先起身,掀簾下車。清冷的目光掃過喧鬨的校場,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似乎極不適應這種環境。
葉逍然跟著下車,很自然地站在了她身側稍靠後的位置,既不顯得過分親近,又恰好能將她與周圍擁擠的人群隔開些許。
一名淩家親兵頭目快步走來,對淩昭寒行禮:“小姐,帥帳區域在那邊,需過去登記核驗。這邊人多手雜,您……”
“帶路。”淩昭寒言簡意賅。“是。”
親兵在前引路,淩昭寒邁步跟上。葉逍然緊隨其後。周圍是忙碌穿梭的軍士、大聲吆喝的軍官、檢查輜重的民夫,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幾名抬著沉重軍械箱的輔兵喊著號子從旁邊快速經過,眼看就要撞到正專注前行的淩昭寒。
葉逍然幾乎是本能地,腳下步伐一錯,身形極其巧妙地插入其中,手臂看似隨意地一引一撥,用上了一絲巧勁,將那沉重的箱子引偏了半分,恰好讓開了淩昭寒。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他甚至沒有碰到那幾名輔兵,對方隻覺一股柔力一帶,箱子偏開,還以為是自己配合默契,繼續喊著號子過去了。
淩昭寒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仿佛毫無察覺。但葉逍然卻敏銳地注意到,她那雙清冷的眸子,極其短暫地向他這邊偏移了一瞬,雖然立刻又目視前方,但那瞬間的眼神,似乎……並非全無波瀾。
而他,在完成那個動作後,也立刻回歸原位,神情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兩人依舊沒有說話,一前一後,穿過喧鬨的人群,走向那代表著職責與命運的帥帳區域。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也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偶爾會短暫地交疊在一起,旋即又分開。
沉默,卻彼此留意。如同兩柄即將一同投入熔爐的劍,在奔赴毀滅或新生的路上,默然感知著對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