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正,朝陽徹底驅散了晨霧,將金色的光芒灑滿偌大的西校場。
黑壓壓的軍隊已然整頓完畢,肅殺之氣衝霄而起。刀槍如林,反射著冷冽的寒光;甲胄碰撞,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鏗鏘之音。各色軍旗在秋風中獵獵狂舞,上麵繡著的“梁”、“淩”以及其他各部字號,如同盤踞的龍虎,昭示著這是一支能征善戰的鐵血之師。
點將台上,此次北征的副帥——一位資曆深厚、麵色沉毅的老將,聲如洪鐘,正在進行最後的動員。話語簡短而有力,無非是“保家衛國”、“奮勇殺敵”、“揚我國威”之類,卻有效地點燃了台下數萬將士的熱血,引來陣陣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萬勝!”“萬勝!”
聲浪震耳欲聾,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顫。
帥帳所屬的區域相對安靜。文官、參謀、傳令兵以及各重要人物的親衛都已各就各位。淩昭寒與葉逍然站在一輛加固的馬車旁,周圍是那十餘名淩家親兵,如同礁石般將湧動的兵潮隔絕在外。
淩昭寒依舊麵無表情,隻是在那震天的呼喊聲中,她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目光掠過下方那些年輕而狂熱的麵孔,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那是她曾經熟悉並為之奮戰的熱血,如今卻感覺隔了一層冰冷的玻璃。
葉逍然靜靜立於她身側後方,感受著這宏大的場麵帶來的震撼。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置身於如此龐大的軍隊之中,那衝天的煞氣與磅礴的生命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強大的力場,讓他初入煉氣境的修為都感到微微的壓迫感,同時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在胸腔湧動。
動員畢,中軍處一聲蒼涼的號角長鳴,穿透雲霄!“啟程——!”傳令兵縱馬奔馳,高聲傳遞著命令。
巨大的軍陣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蘇醒,開始移動。前軍輕騎率先開拔,蹄聲如雷,濺起滾滾煙塵;隨後是中軍主力,步騎混雜,隊伍綿延數裡,沉重的腳步聲彙聚成統一的轟鳴,大地為之顫抖;左右兩翼以及後軍輜重緊隨其後,車輛吱呀作響,馱馬嘶鳴。
帥帳的隊伍也動了起來。淩昭寒和葉逍然登上了馬車。這支隊伍人數不多,但極為精悍,在淩家親兵的護衛下,彙入中軍靠前的位置,隨著洪流一起,向著北方,向著潼穀關的方向,迤邐而行。
車輪滾動,碾過秋日乾硬的土地。車簾卷起,可以看到外麵不斷向後移動的景象。接著是京畿地區的農田村舍,漸漸變為更加荒涼的丘陵野地。
大軍行軍,氣勢雖壯,過程卻極其枯燥乏味。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紮營,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停地趕路。白日裡塵土飛揚,夜晚則寒風刺骨。
淩昭寒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要麼閉目眼神,要麼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偶爾有帥帳的文官或參謀前來請示或商議事務,她才會開口,言語簡潔精準,透著一種冰冷的理智,處理得條不紊,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冷靜果決的淩校尉。
葉逍然則利用一切時間默默修煉。鞏固煉氣一層的境界,感悟《青冥錄》的奧妙,同時也不忘在心中默誦聖賢文章,溫養那枚“文心”。他發現,在這鐵血行軍的環境中,那絲源自青冥劍的冰冷殺意似乎更加活躍,但也更容易被“文心”散發的浩然之氣所中和、掌控。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兩人同處一車,依舊話語極少。但那種無形的默契似乎還在延續。葉逍然總會提前將她可能需要的水囊或乾糧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而當路途顛簸特彆厲害時,淩昭寒看似隨意扶住車窗的手,總會恰好穩定住身形,不會碰到他。
一次夜間紮營,寒風呼嘯。葉逍然修煉完畢,睜開眼,發現不知何時,一件厚厚的毛毯蓋在了自己身上。而對麵的淩昭寒,依舊保持著抱臂假寐的姿勢,仿佛從未動過。
葉逍然握著那還殘留著一絲清冷氣息的毛毯,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說什麼,隻是將毛毯裹緊了些。
又一日,途中遇到小股狄人遊騎騷擾側翼,前方傳來短暫的喊殺聲。車駕微微一頓。淩昭寒瞬間睜開了眼睛,手按上了劍柄,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出冰冷的殺氣,與平日死寂的模樣判若兩人。葉逍然也立刻警惕起來,靈力暗湧。
但騷亂很快被前軍撲滅。消息傳來,隻是零星斥候衝突,已被擊退。淩昭寒的手緩緩從劍柄上鬆開,眼中的銳利漸漸褪去,重新變回深潭般的漠然,隻是呼吸似乎比之前急促了少許。
葉逍然默默遞過水囊。她看了一眼,遲疑了一瞬,還是接了過去,輕輕抿了一口。
一路向北,景色愈發荒涼。秋風蕭瑟,草木枯黃,時常能看到之前戰爭遺留的痕跡——廢棄的營寨、焦黑的土地、甚至偶爾可見的白骨,無聲地訴說著邊境的殘酷。
距離平安集,越來越近了。葉逍然的目光投向輿圖上標記的方向,眼神深處,寒意漸濃。
大軍依舊在沉默而堅定地前行,如同一條巨大的鋼鐵洪流,無可阻擋地湧向那座注定將成為風暴中心的邊關雄城——潼穀關。
而在這洪流之中,兩個沉默的年輕人,各自懷揣著不同的心事與決意,隨著命運之流,一步步逼近前方的未知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