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錢府那扇象征著壓迫與仇恨的朱紅大門前,葉逍然的意識有瞬間的恍惚。現實的冰冷與尖銳的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在記憶廢墟之下、早已蒙塵卻從未真正忘卻的溫暖碎片。那是關於父親葉青山的零星記憶,如同寒冬夜裡的點點星火,微弱,卻曾是他童年全部的光亮。
父親葉青山,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常年的山林勞作和生活的重擔,在他臉上刻下了與年齡不符的深刻皺紋,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手掌粗糙得如同老樹皮,布滿了厚繭和細密的傷痕。他話不多,甚至有些木訥,但在葉逍然模糊的童年記憶裡,父親的身影卻如同家門口那座沉默的大山,堅實、可靠。那些道理,並非坐在課堂裡一本正經的講授,而是融在一次次進山、一次次勞作、甚至一次次沉默的陪伴裡,如同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地滲入葉逍然幼小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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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初夏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林間的霧氣尚未散儘,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父親要去下套子捉山雞,破例帶上了剛滿五歲、走路還不太穩的小逍然。
山林對於幼小的葉逍然來說,是巨大而神秘的。他緊緊攥著父親粗糙的食指,瞪大了眼睛,既興奮又有些害怕地看著周圍高聳的樹木和幽深的草叢。父親走得很慢,遷就著他的小短腿,偶爾會停下來,指給他看某種可食用的野菌,或是某種鳥兒的巢穴。
終於,父親在一處有新鮮爪印和糞便的林地邊緣停了下來,開始熟練地布置繩套。小逍然好奇地看著,忍不住問:“爹,山雞什麼時候來呀?”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地將最後一道機關設置好,又用枯葉巧妙地掩飾了痕跡,這才直起身,用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兒子,聲音低沉而平緩:“等著。”
父子倆就在不遠處一棵大樹後坐了下來,隱沒了身形。時間一點點過去,林子裡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各種不知名的鳥鳴。小逍然一開始還興致勃勃,但很快就覺得無聊了,小身子不安分地扭動起來,開始拔地上的草莖玩。
父親的大手輕輕按在他的小腦袋上,力道溫和卻不容置疑。“彆動,也彆出聲。”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山雞膽小,有點動靜就跑了。”
小逍然委屈地癟癟嘴,但還是聽話地安靜下來。他學著父親的樣子,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緊緊盯著那個繩套的方向。
等待變得無比漫長。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斑,緩緩移動。小逍然覺得腿麻了,脖子也酸了,眼皮開始打架。就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父親的手突然微微收緊。
他一個激靈,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去。隻見一隻羽毛豔麗、拖著長長尾羽的雄壯山雞,正警惕地左右張望著,一步步走進了那片設伏的區域。它走走停停,尖喙不時在地上啄食著什麼。
小逍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忘了。那山雞終於走到了繩套中央,低頭去啄食父親故意撒下的幾粒穀粒。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嗖”的一聲輕響,繩套猛地彈起,精準地套住了山雞的一隻腳!“咯咯噠!”山雞受驚,拚命撲騰著翅膀掙紮,羽毛亂飛。
父親如同獵豹般竄了出去,迅捷而精準地一把按住了山雞,解開了繩套。小逍然歡呼著跑過去,看著父親手中那隻還在撲騰的漂亮大鳥,興奮得小臉通紅。
父親提著山雞,看著兒子,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看到了?好東西,急不來。耐得住性子,才能等到。”
那天晚上,家裡飄起了久違的肉香。那碗山雞肉燉蘑菇的鮮美滋味,小逍然記了很多年。而比肉味更深刻的,是父親那句“耐得住性子,才能等到”。它不僅僅關於狩獵,更關於生活。後來,當他為了一個冷饅頭需要在富戶門口等上大半天時,當他為了撿到更多的柴火需要在寒風裡搜尋更久時,這句話總會無聲地浮現,支撐著他熬過那些艱難而漫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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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父親帶他去林子裡認野菜。母親身體弱,需要些新鮮的野菜換口味。
父親不像彆人那樣,隻是粗略地指認。他會蹲下身,指著一種葉片呈鋸齒狀的植物,說:“這個,叫苦麻菜,能吃,但味道苦,焯過水就好了。你看它的葉子背麵,有細細的絨毛。”然後又指著旁邊一種長相相似的,“這個,葉子看起來差不多,但背麵是光滑的,有毒,不能吃。記住,差一點,就是生死之彆。”
他又帶小逍然到一棵大樹下,指著樹根處一叢不起眼的灰褐色蘑菇:“這個,燉湯很鮮。”然後撥開旁邊的落葉,露出另一叢顏色更鮮豔些的蘑菇,“這個,顏色好看,但碰都彆碰,吃了肚子疼得要命,甚至可能……記住,山裡很多東西,越好看的,越要小心。”
父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他教會小逍然,生存離不開細致的觀察。不能隻看大概,要看清細微的差彆;不能被表麵的光鮮所迷惑,要洞察內在的危險。
這些教誨,在父母雙亡後,成了葉逍然和妹妹活下去的重要依仗。他能準確地分辨出哪些野菜可以果腹,哪些野果無毒,哪些地方可能找到水源,哪些跡象意味著附近有危險的野獸……這些知識,無數次讓他們免於饑餓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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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父親帶他進山砍柴,準備過冬的燃料。在一片相對茂密的樹林裡,他們找到了一棵枯死不久、木質乾燥很適合燒火的樹。
父親揮起斧頭,開始砍伐。小逍然在一旁幫忙收拾砍下的枝杈。樹快要倒下時,父親卻停了下來。他繞著樹走了兩圈,抬頭看了看樹冠。
小逍然不解:“爹,怎麼不砍了?”父親指著樹冠上一個用樹枝和乾草搭建的、不甚起眼的鳥巢,說:“你看,那裡麵可能有鳥蛋,或者剛孵出來的雛鳥。現在天快冷了,我們把樹砍倒,它們的家就沒了,很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
小逍然看著那鳥巢,似懂非懂。父親沉吟了一下,說:“柴火,我們可以再找。但這窩鳥,沒了就真沒了。”他收起斧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走吧,這棵樹,留給它們。山裡討生活,不能趕儘殺絕,要留一線。”
最終,他們那天砍的柴比預想的少了一些。回家的路上,小逍然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棵孤零零站立著的枯樹,以及樹頂上那個小小的鳥巢。
“留一線”這三個字,和父親當時那複雜而溫和的眼神,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儘管後來殘酷的生活幾乎磨滅了這種慈悲,但在靈魂深處,這種對生命最基本的敬畏和“不趕儘殺絕”的底線,或許正是他即使身處絕境,也未曾完全墮入瘋狂深淵的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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