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以南,跨越數條大江,穿過數個大小諸侯國,有一片廣袤肥沃的平原,被譽為“文萃之壤”。此地文風鼎盛,自古便是出宰相、大儒、詩賦名家之地。平原中央,坐落著一座不設城牆,卻比任何雄關巨隘更令人敬畏的城池——文心城。
此城無磚石壘砌之牆,卻有無數典籍文章構築起的精神壁壘。城內不見兵戈甲胄,唯有寬袍大袖的士子穿梭如織,空氣中彌漫的不是硝煙塵土,而是墨香與清談之聲。樓閣亭台多雅致,飛簷下懸掛的多是題字匾額,而非商號招牌。街道以經史子集命名,如“論語道”、“春秋巷”、“詩三百街”,河流穿城而過,名曰“墨池”。
文心城的中心,並非官衙府邸,而是一座占地極廣、曆史悠久的書院——明理書院。書院建築古樸滄桑,古木參天,簷角風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越悠揚的聲響,如同亙古傳來的聖賢低語。此地,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此刻,書院深處,一間極為幽靜、四壁皆書的靜室之內。
一位老者,正緩緩合上案幾上攤開的一卷古籍。那古籍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年代久遠,被翻閱了無數次。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頭上簡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根普通的木簪。他麵容清臒,皺紋深刻,如同千溝萬壑,記錄著歲月的滄桑與智慧的沉澱。一雙手指節分明,雖顯乾瘦,卻穩定有力,合上書卷的動作輕柔而鄭重,仿佛在對待一位老友。
他,便是明理書院的山長,也是當世被尊為“儒聖”的先生,顏青廬。
顏青廬合上書,並未立刻起身。他閉目片刻,似在回味方才所讀的精義,又似在感應著什麼。靜室內,唯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書案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嫋嫋升起。
忽然,他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並不如何明亮銳利,反而有些渾濁,如同蒙塵的古玉。但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渾濁深處,是如同星海般浩瀚的深邃與平和,蘊含著洞察世事的智慧與悲憫。
他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幾杆翠竹,一方石井,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簡單清幽,符合他一貫的性情。但他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院中景致上,而是越過院牆,越過文心城無數的書閣屋簷,投向了遙遠的南方天際。
南方,是梁國的方向。
良久,顏青廬輕輕歎息一聲,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了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龍虎山上的那位……時隔七十載,終究還是再次背劍下山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冥冥中的某種存在訴說,“天師劍動,非吉非凶,隻循天理。然此番南下,氣機牽引,南方星野隱有晦暗……看來,那片土地,怕是難逃一場風波了。”
他並未親眼所見,亦未收到任何傳訊。修為到了他這般境界,早已與天地文運、世間道理心生感應。尤其像龍虎山大天師那般人物,其一舉一動,牽涉因果極大,即便相隔萬裡,其下山時引動的那一絲微妙的天機變化、氣運漣漪,也足以被顏青廬這等同處人間巔峰的存在所捕捉。
儒聖,天師。一者秉持文脈,教化蒼生,守護人間秩序;一者執掌道統,代天行法,梳理天地氣機。看似殊途,實則皆在維係這方天地的平衡。
七十年前,大天師為何下山,顏青廬約莫知曉一些,那關乎一場險些顛覆數個王朝的魔道浩劫,最終被天師以雷霆手段平息,自身亦受重創,回山閉關至今。如今再次下山,雖無當年那般驚天動地的劫氣,但那股隱而不發的因果線,指向南方梁國,依舊讓顏青廬心中難以平靜。
他並非擔憂大天師本人。那位道友的境界,他深知,早已超凡入聖,行事自有其章法尺度。他憂的是,究竟是何等變故,需要驚動這位久不出世的天師親自南下?梁國那邊,又隱藏著怎樣的暗流?
“狄人叩邊……皇室暗弱……仙門坐大……將門悲歌……”顏青廬低聲沉吟,將近期通過各種渠道獲悉的、關於梁國的一些零散信息串聯起來。他雖身處文心城,看似不同世事,但天下文脈相通,士子往來如織,消息並不閉塞。尤其是梁國淩家之事,以及天心門與皇室的糾葛,亦有耳聞。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顏青廬眼中閃過一絲悲憫。無論仙凡爭鬥、王朝更迭,最終承受苦難的,終究是那些最底層的黎民蒼生。
他站在窗邊,久久未動,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清臒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顯其神色莫測。
過了許久,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靜室內林立的書架,那上麵承載著古往今來無數先賢的智慧與理想。最終,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一側的一摞空白的宣紙,以及那方古樸的硯台和一支看似尋常的毛筆上。
他走過去,鋪開一張宣紙,取水磨墨。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墨香漸漸彌漫開來,與室內的檀香混合,形成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氣息。
他提起筆,筆尖飽蘸濃墨,懸於紙上一寸之處,凝神靜氣。
他要寫字。並非書寫什麼驚世文章,也非推衍什麼玄妙卦象。隻是將心中所感,付諸筆端,以此靜心,亦以此感應那冥冥中越發清晰的天機軌跡。
筆尖落下,如龍蛇起陸,似雲鶴遊天。一個個筋骨內含、氣象雍容的字跡,出現在宣紙之上。寫的並非詩詞歌賦,而是一段看似平常,卻又暗合某種至理的經文。
隨著他的書寫,靜室之內,仿佛有無形的浩然之氣開始彙聚,空氣變得凝重而溫暖。書架上的典籍似乎與之共鳴,散發出淡淡的微光。窗外庭院中的翠竹,無風自動,葉片沙沙作響,如同應和。
顏青廬的字,看似平和衝淡,實則每一筆每一劃,都蘊含著他對天地至理的理解,對人間正道的堅守。筆鋒流轉間,自有乾坤。
他寫得很慢,每一字都傾注了心神。與此同時,他的神思,也仿佛隨著筆尖的遊走,跨越千山萬水,向著南方那片風雲漸起的土地蔓延而去。他“看”到了梁國都城的喧囂與壓抑,“看”到了北境邊關的肅殺與緊張,“看”到了天心門的傲慢與淩家的悲壯,甚至隱隱觸及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他自身文道隱隱相合、卻又帶著一股決絕劍意的奇特氣息——那氣息,屬於一個剛剛踏入煉氣境不久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仇恨的門前。
顏青廬的筆鋒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稍稍暈開一絲。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南方,目光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變數……已然出現了嗎?”他喃喃低語。
隨即,他不再多想,繼續揮毫書寫。無論南方將起何等風波,無論天師南下所為何事,他身為儒聖,自有其應行之道。守護文脈,明辨是非,導人向善,於無聲處潤澤蒼生,這便是他的“劍”。
靜室之內,唯有筆墨與紙麵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那愈發濃鬱的浩然之氣,如同無聲的樂章,在這文心城的核心處緩緩流淌,撫慰著,也警惕著這片紛擾的人間。
而遠在南方梁國平安集的錢府門前,葉逍然叩響門環的聲音,與文心城靜室內儒聖落筆的沙沙聲,仿佛在某個超越時空的維度,產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交集。
山雨欲來風滿樓。
人間有書生,靜觀天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