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都城,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鉛雲。
皇宮正門——承天門外,寬闊的廣場上,儀仗森嚴。皇家禁衛盔甲鮮明,持戟肅立,如同冰冷的雕塑。代表皇室威儀的龍旗、節鉞、黃羅傘蓋依次排開,在微涼的秋風中沉默地舒展。
今日,是梁國赴北境潼穀關談判使團正式啟程的日子。
此次談判,關乎國運,規格極高。名義上以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親王為正使,但真正的核心與底氣,在於隨行的兩位重量級人物:天心門主司徒弘,與鎮北將軍淩震嶽。
辰時正,宮門緩緩洞開。
梁帝親率文武百官,送出宮門。皇帝身著朝服,麵色肅穆,眼神深處交織著期盼、焦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先是勉勵了那位宗室正使幾句,無非是“以國事為重”、“不辱使命”的套話。
隨後,梁帝的目光轉向了並排而立司徒弘與淩震嶽。
司徒弘今日換上了一身更加莊重的紫金道袍,八卦圖案隱隱流轉光暈,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持一柄玉柄拂塵,仙風道骨之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示了超然物外,又給了皇帝麵子,但那眼神中的矜持與自負,卻是毫不掩飾。
“司徒仙師,北境安危,狄人狡詐,此番全賴仙師神通,震懾宵小,揚我國威了!”梁帝語氣誠懇,帶著明顯的倚重。
“陛下放心。”司徒弘淡然一笑,聲音平和卻傳遍全場,顯露出精深的修為,“貧道既受皇恩,自當儘力。諒那狄人蠻夷,也不敢在我梁國境內放肆。”話語間,已將天心門與梁國綁在一起,更是隱隱點出,此次談判,將以他為主導。
百官中,依附天心門的一係人紛紛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
梁帝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是一歎,目光轉向一旁的淩震嶽。
淩震嶽今日未著戎裝,隻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武將常服,未佩刀劍,但久經沙場的煞氣與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卻比任何華服盔甲更令人心悸。他麵容沉靜,如同古井無波,隻是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在看向皇帝時,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忠誠,有無奈,也有深藏的悲涼。
“淩愛卿,”梁帝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與安撫,“北境防務,狄人情偽,愛卿最為熟知。談判桌上,還需愛卿與司徒仙師鼎力配合,剛柔並濟,方能為我大梁爭得最大利益。淩家世代忠烈,朕……深信不疑。”
這番話,既是托付,也是提醒,更是某種程度的補償承諾。
淩震嶽抱拳躬身,動作一絲不苟,聲音洪亮而沉穩:“老臣遵旨!必當竭儘全力,不負陛下重托,不負梁國百姓之望!”
他沒有多看司徒弘一眼,話語中也隻提陛下與百姓,將自身立場擺得端正無比。但這番鏗鏘之言,落在不同人耳中,自有不同滋味。一些忠於皇室、同情淩家的官員暗暗點頭,而天心門一係則有人麵露譏誚。
司徒弘眼皮微垂,拂塵輕掃,似笑非笑。
簡單的送行儀式後,使團成員紛紛登車。司徒弘自然是獨自乘坐一輛華麗寬敞、由四匹神駿靈駒牽引的雲紋寶車,自有天心門弟子前後護衛,氣派非凡。淩震嶽則登上一輛規製稍低、卻更為堅固樸素的玄黑馬車,由淩家親兵護衛。
那位宗室正使的車駕位於最前,司徒弘與淩震嶽的車駕分列左右稍後,象征著此次談判武力和經驗的兩大支柱。再後麵,是隨行的文官、書記、護衛等人員的車馬,隊伍綿長,旌旗招展。
“吉時已到!啟程——!”禮官高聲唱喏。
鼓樂聲起,莊重而略顯悲涼。車轍滾動,龐大的使團隊伍緩緩啟動,離開承天門廣場,沿著禦道,向著北門方向駛去。
道路兩旁,有百姓圍觀,竊竊私語,臉上多是憂色。北境戰事牽動人心,此次談判結果,直接關係到千家萬戶的安寧。
梁帝站在宮門高階之上,望著使團隊伍漸行漸遠,身影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有些孤獨。他久久未動,直到隊伍消失在街道儘頭,才緩緩轉身,在百官的簇擁下,沉默地返回深宮。背影竟有幾分佝僂。
使團隊伍出了北門,速度逐漸加快。
司徒弘的雲紋寶車內,檀香嫋嫋,他閉目盤坐,神色平靜,仿佛不是去往危機四伏的邊關,而是去赴一場清談法會。對他而言,狄人固然需防,但更重要的,是借此機會進一步確立天心門在梁國的超然地位,甚至……壓過淩家。淩昭寒與柳慕雲的婚事,不過是這盤大棋中的一步而已。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莫測的弧度。
淩震嶽的馬車內,氣氛則截然不同。他端坐著,腰杆挺直,目光銳利地看著車窗外交替的景色。越是靠近北方,空氣中的肅殺之氣便越濃,他的神情也越發凝重。談判?他從不相信狄人會真心談判。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緩兵之計,或者說,陷阱。陛下希望借助天心門之力穩住局勢,但司徒弘此人,野心勃勃,未必可靠。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不僅要應對談判桌上的唇槍舌劍,更要防備狄人的突然發難,甚至……還要分心留意身邊這位“盟友”的動向。想到被迫參軍的孫女,以及那個毅然跟隨而去的倔強少年,他心中更是一沉。
車隊轔轔,揚起一路塵土。使團的行進路線,與之前開拔的大軍主力大致相同,但速度更快,規格更高,目標也更為明確——直奔風暴眼的中心,潼穀關。
一場關乎國運、交織著朝堂博弈、仙凡之爭、邊關鐵血的複雜較量,隨著這支使團的北上,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此刻,遠在平安集的葉逍然,剛剛聚攏了滿身靈力;文心城的儒聖,依舊在靜室中揮毫潑墨;龍虎山下來的張天師,正不疾不徐地行走在南下的官道上。
所有人的命運之線,都正向著潼穀關這個焦點,飛速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