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路益。這個和他一樣在苦難中泡大的少年,沒有被生活壓垮,沒有沉溺於仇恨,依舊保持著一種近乎頑劣的樂觀和對生活最本真的熱情。他穿著破舊,吃著簡陋,卻仿佛擁有著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一顆未被仇恨侵蝕的、鮮活的心。
自己呢?琵琶骨儘碎時沒有哭,在戰場上麵對凶狠的狄人的時候沒有哭,可此刻,坐在這簡陋的食攤前,聽著童年好友毫無心機的絮叨,看著碗裡清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種巨大的酸楚和難以言喻的平靜,交織著湧上心頭。
那碗湯,那個餅,這個久彆重逢的朋友,像是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光,照進了他幾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世界。
他終於放下了那隻粗陶碗,碗底與粗糙的木桌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葉逍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要隨軍去潼穀關了。”
路益正舉起海碗準備喝光最後一口湯,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仰頭“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一抹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嗯,聽說了,北邊不太平。去吧,是條漢子!在淩家軍裡,總比窩在這破集子裡有前途!”
他放下碗,看著葉逍然,眼神清澈而真誠:“我也要走了。”
葉逍然微微一怔。
路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望向遠處集子外蒼茫的天空:“守著這破集子有啥盼頭?我打算去南邊看看,聽說那邊商路多,機會也多,碼頭扛包也好,給人當護衛也罷,總能混口飯吃,說不定還能攢點錢,娶個婆娘呢!”他的語氣依舊輕鬆,帶著對未來的憧憬,仿佛離開故土隻是一次尋常的遠行。
兩個少年,一個要北上赴戰場,一個要南下謀生路。
短暫的沉默後,路益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葉逍然,語氣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古老的儀式感:
“逍然,這一彆,不知何時再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咱們約定個日子吧!十年!就定在十年之後!”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眼神望向天空,似乎在計算著日期,最終篤定地落下:“十年後的中秋節!不管咱們到時候在哪兒,混成了啥樣,是當了將軍還是依舊是個窮光蛋,都必須回到這平安集,回到這小攤子前,再聚一次!”
中秋節,這個象征著團圓的節日。對於他們這兩個無家可歸、親人零落的少年來說,彼此的友誼,便是唯一的牽絆,是他們所能擁有的、最珍貴的“團圓”。
葉逍然看著路益那鄭重其事卻又帶著熟悉痞氣的臉,心中那最後一點翻騰的殺意,奇異地徹底平複了。複仇的火焰並未熄滅,隻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約定,加上了一層時間的桎梏,暫時沉入了心底。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好。十年後的中秋節,我們回來重聚。”
沒有擊掌為誓,沒有對天盟約。隻有在這破舊食攤前,兩個身無長物的少年,用一個關於時間和節日的承諾,為彼此動蕩不安的命運,打下了一個堅實的錨點。
路益臉上重新綻開燦爛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那就這麼說定了!我等著聽你當上將軍的故事!”
葉逍然也站起身。他最後看了一眼錢府的方向,目光複雜,卻已不再是純粹的毀滅衝動。他收回目光,落在路益臉上,點了點頭:“保重。”
“你也保重!”路益揮揮手,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大步流星地向著集子南頭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而充滿力量。
葉逍然站在原地,目送著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過身,向著大軍駐紮的方向,邁步走去。
懷中的青冥劍殘骸依舊冰冷,潼穀關的方向殺氣隱隱。前路未卜,生死難料。
但此刻,他的心中,除了沉重的仇恨與責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關於團圓的約定。
十年,中秋。
這承諾,如同在無儘暗夜中點亮的一盞微弱燈火,雖不明亮,卻足以指引一個漂泊的靈魂,在漫長的彆離後,期盼著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