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逍然在錢府門前即將拔劍複仇的千鈞一發之際,被童年玩伴路益攔下。一頓粗茶淡飯,一句十年之約,暫時平息了少年心中的風暴。
葉逍然的手指已觸到懷中那冰冷堅硬的青冥劍殘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錢府那兩扇朱紅大門在他眼中扭曲、膨脹,仿佛化作了吞噬他妹妹蓁蓁的血盆大口。胸腔內,那股由仇恨與絕望交織而成的風暴幾乎要破體而出,摧毀眼前的一切。
就在他即將拔出劍骸的瞬間——
“啪!”
一隻粗糙厚重的手掌,帶著十足的力道,猛地拍在他的左肩上,打斷了他那凝練到極致的殺意。
葉逍然渾身劇震,蓄勢待發的靈氣險些失控反噬。他霍然轉頭,眼中是未曾消散的、如同實質的冰寒厲芒。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帶著嬉笑、曬得黝黑的臉龐。來人穿著一身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沾滿泥點,腳下是一雙磨得幾乎透底的草鞋。
他看起來和葉逍然年紀相仿,身形精壯,眉眼開闊,此刻正咧著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齊但卻格外潔白的牙齒。
“好你個葉逍然!真他娘的是你回來了啊!”那少年嗓門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粗豪,“剛才在街口聽人說有個像你的小子往這邊來了,我還不信!咋的?現在發達了,跟著官軍回來了,眼睛就長到腦門上去了?路過咱這平安集,連看都不來看我路益一眼?”
路益。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入了葉逍然被仇恨冰封的心湖,試圖撬開一道縫隙。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屬於遙遠童年的模糊畫麵,如同沉渣般泛起——兩個光屁股的瘦小身影在泥地裡打滾,一起上樹掏鳥蛋,一起在寒冷的破廟裡擠作一團互相取暖,一起被錢胖子和他的狗腿子追打得滿街跑,然後互相攙扶著,舔舐傷口……
他是路益,那個父母早亡、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葉逍然童年時代唯一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在他和妹妹最艱難時,偶爾會偷偷塞給他們半個窩頭或者一顆野果的人。
葉逍然周身的殺氣凝滯了,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重逢,這不合時宜的熟稔。
路益卻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剛才險些踏入鬼門關,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葉逍然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氣息變化。他用力又拍了拍葉逍然的肩膀,手感比以前結實了許多,但他隻當是軍隊裡吃得好,渾不在意地調侃道:“咋?不認識了?還是真當了大人物,不認我這窮兄弟了?”
他不由分說,一把攬住葉逍然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和蠻橫:“走走走!甭管你回來乾啥,天大的事也得先放放!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必須跟我去喝兩碗!我知道你小子現在能耐了,但在我這兒,你還是那個葉逍然!”
說罷,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渾身僵硬的葉逍然從錢府那兩扇象征著無儘屈辱和仇恨的大門前拉開,朝著與那朱紅大門相反的方向走去。
葉逍然被他拖著踉蹌了幾步,下意識地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錢府的門楣。那“錢府”兩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依舊刺眼。仇恨的毒火在心底不甘地跳躍著,嘶吼著,催促他立刻轉身,拔劍,血洗此地。
但路益那隻粗糙、溫熱而有力的手,緊緊箍著他的手臂,一股純粹、質樸,甚至有些蠻不講理的熱流,通過這接觸,硬生生將他從複仇的深淵邊緣拽了回來。他體內奔湧的靈力緩緩平複,那蠢蠢欲動的青冥劍殘骸,也重新沉寂下去。
路益將他拉到了集子西頭,一家連招牌都沒有、隻在門口挑著個破舊布幡的露天攤子。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幾個長條板凳,便是全部家當。鍋裡熬著翻滾的、不見油星的雜菜湯,旁邊摞著些灰褐色的雜麵餅子。
“老板娘,老規矩!兩份湯,四個餅!今天給我兄弟接風,湯裡多舀點乾貨!”路益熟門熟路地找了個位置坐下,大聲吆喝著,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盛宴。
他接過老板娘端上來的兩大海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菜湯和四個硬邦邦的雜麵餅,將其中一份推到葉逍然麵前,自己則拿起一個餅子,用力掰開,泡進湯裡,然後“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吃得香甜無比。
“吃啊!愣著乾啥?”路益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餅渣,看著依舊有些失神的葉逍然,“比不上你們軍裡的夥食,但好歹是口熱乎的!快嘗嘗,還是不是原來的味兒?”
葉逍然看著眼前這碗清湯寡水,又看了看路益那滿足而毫無陰霾的笑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拿起了一個餅子,學著他的樣子,掰開,泡進湯裡。
溫熱的、帶著淡淡鹹味和野菜清苦的湯汁浸軟了乾硬的餅子,入口粗糙,卻有一種奇異的、屬於“活著”的真實感。這味道,將他從血腥複仇的幻境,拉回到了這破敗、艱難,卻又殘留著一絲微暖的人間。
“可以啊,小子!”路益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擠眉弄眼,“聽說你都混進淩家的親兵隊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麼樣?京城是不是遍地黃金?淩家小姐是不是真像傳說中那麼漂亮?你小子,算是熬出頭了!”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毫不作偽的替朋友高興。他沒有問葉逍然為何能修煉了,沒有問他為何站在錢府門前,更沒有問那個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卻誰也不敢輕易觸碰的名字——蓁蓁。
葉逍然默默地吃著餅,喝著湯。起初,他還沉浸在複仇被打斷的煩躁與不甘中,但漸漸地,路益那喋喋不休卻又充滿生命活力的嘮叨,像是一把鈍銼子,一點點磨掉了他心頭的冰棱。他沒有多說自己的經曆,隻是偶爾“嗯”一聲,或者簡短地回答“還好”、“不是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