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覺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移位,周身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凝聚的劍元瞬間潰散大半。
身形如同被投石機拋出的巨石,又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製地向後狠狠倒飛出去!
纏繞在他身上的九道癸水鎖鏈,也在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下,終於支撐不住,“嘭”的一聲,寸寸斷裂,化為精純的水元精氣消散在空中。
他一路倒飛出去數千丈,才勉強在虛空中踉蹌著穩住身形,單手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變得急促而紊亂,那身玄色長衫上也沾染了斑斑點點的血跡。他那雙一向冰冷空洞、仿佛映照萬物終末的冰灰色眼眸中,此刻充滿了清晰可見的劇烈波動——有硬撼天地之威受挫的震驚,有因一時不察落入算計的不甘,但更深處的,卻是一絲豁然開朗般的了然。他仿佛從這“束縛”與“爆發”中,看到了自己寂滅劍道一直所忽略的某些東西。
雲瀾並未趁勢追擊,他緩緩散去那依舊散發著磅礴氣息的萬潮壁壘,身形重新落回聽潮台上。
天青色的長衫在海風中輕輕飄拂,氣息雖也有些起伏不定,麵色微見潮紅,但明顯比遠方狼狽的燕十三好了太多。他看著遠處那個強撐著站立的對手,眼神複雜,緩緩開口道:“借了此地利,勝你半招。若非這提前布下的九淵鎖仙陣,擾你心神,斷你劍勢,此戰勝負……猶未可知。”
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種坦誠,一種對事實的陳述,更蘊含著對這位值得傾力一戰的對手的尊重。
燕十三抬手,用指背狠狠抹去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動作依舊帶著北地狼王般的倔強與冷硬。
他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那雙冰灰色的眼眸,在經過短暫的劇烈波動後,重新恢複了古井無波,隻是那深潭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沉澱下來的、更加複雜的東西。
他深深地看了雲瀾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將對方此刻的狀態、與這片大海融為一體的“勢”,徹底印入腦海。
隨後,他的視線掃過下方那片逐漸從狂暴中恢複平靜、卻依舊蘊藏著無窮生機與力量的浩瀚南海。
“輸了便是輸了。”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如同寒鐵交擊,但若仔細品味,卻能察覺到那冰冷之下,少了幾分以往的絕對死寂與排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被迫接納了某種陌生概念的複雜。
“你的潮生劍道,與這南海之勢,結合得愈發完美了……近乎……道法自然。”
他頓了頓,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細回味、剖析著剛才那一瞬間被癸水鎖鏈束縛、又被磅礴大勢擊退的獨特感受。
那不僅僅是力量上的衝擊,更是一種道意層麵的碰撞與啟示。“這‘生’之力衍化出的‘縛’……這借勢而發的‘爆’……其中蘊含的‘韌’與‘變’……”他喃喃低語,最終化為一句帶著些許茫然,卻又無比堅定的感悟:“亦是道。”
說完,他不再多言,仿佛多一個字都是浪費。
猛地轉身,甚至沒有再看雲瀾一眼,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比來時更為淡薄、卻隱隱多了一絲難以捉摸韻味的灰白色劍光,撕裂尚在震蕩的雲氣,向著來時的北方,破空而去,速度之快,竟似比來時更勝幾分,仿佛急於回歸那片屬於他的冰原,去消化這一戰所得。
雲瀾立於聽潮台上,望著那道決絕的劍光如同流星般消失在天際儘頭,久久不語。
海風吹拂著他的衣袂,帶來遠方海嘯平息的餘波與濃重的鹹腥氣。他臉上並無多少勝利的欣然,眉頭反而微微蹙起。
他知道,燕十三又有所悟,而且這一次的感悟,似乎觸及到了其寂滅劍道某個關鍵的瓶頸。
下一次三十年之約,那位來自北地的對手,必將攜帶著更加可怕、或許更加完善的寂滅劍意歸來,那時的戰鬥,恐怕會比今日更加艱難,更加凶險。
他低頭,看向下方漸漸撫平傷痕、恢複那蔚藍平靜的海麵,目光深邃。心中湧起的,並非得意,而是對大道無止境的深深敬畏,以及對那位在截然相反道路上孜孜以求、可敬又可怖的對手的複雜慨歎。
三勝三負。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這兩百年的交鋒,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勝負,成為了彼此道途上不可或缺的磨刀石,是劫,亦是緣。
下一次,又將是新的開始。
南海之濱,潮聲依舊,起落不休,仿佛亙古以來就在吟唱,並將永遠吟唱下去,這首屬於兩位絕代劍仙的、充滿了宿命與輪回、寂滅與新生之意的、永無止境的戰歌與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