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淩府的三日,時間仿佛被浸在一種混雜著悲傷、疲憊與小心翼翼的氛圍裡,緩慢而粘稠地流淌。
府內依舊懸掛著白幡,仆從們行走間都刻意放輕了腳步,低聲細語,唯恐驚擾了主家尚未平複的哀思。連庭院裡那幾株平日裡開得最喧鬨的西府海棠,似乎也失了顏色,在秋風中沉默地斂著花瓣。
第一日,大半光陰都在沉寂中度過。
淩昭寒幾乎一直待在自己的“昭華苑”內。苑內陳設依舊,卻處處殘留著往昔爺爺來訪時的痕跡——他常坐的那張紫檀木圈椅,他誇讚過的那盆素心寒蘭,甚至空氣中,仿佛還隱約能聞到一絲屬於爺爺的、混合著淡淡鐵鏽與皮革的氣息。
她屏退了侍女,一個人坐在窗邊,望著庭院裡凋零的秋色,許久不動。
淚水似乎在那日祠堂和墓園已然流儘,此刻隻剩下一種空茫的鈍痛,以及一種對自身無力感的深切厭惡。她下意識地運轉體內靈力,那被司徒弘封印後又由父親勉強解開的極寒之力,依舊滯澀,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僅能調動細微的一縷,在指尖凝成若有若無的寒霧。這更讓她感到焦灼。
葉逍然依舊入住在“聽雪軒”。他的傷勢最重,表麵傷口雖已愈合,但經脈的損毀和丹田的枯竭,非尋常藥物能速效。大部分時間,他都處於一種半昏睡半調息的狀態。
期間,淩文淵親自送來了一些溫養經脈、固本培元的珍貴丹藥,藥力化開時,如同暖流滋潤著乾涸的土地,但也帶來了更深的疲憊。
他清醒時,會倚在窗前,看著窗外疏朗的竹林,聽著風過竹葉的沙沙聲,眼神空濛,不知在想些什麼。青冥劍被他置於枕邊,灰布包裹,沉默如亙古的岩石,隻有在他心神劇烈波動時,才會逸散出一絲極淡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
淩文淵最為忙碌。他既要處理府內積壓的事務,安撫因老家主去世而惶惑的人心,還要應對朝堂上各方勢力或真心或假意的探詢與拉攏。他展現出的金丹巔峰修為,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引起了巨大的波瀾。但他對外一律以“哀慟過度,需靜心守孝”為由,閉門謝客,將所有紛擾暫且擋在府門之外。
隻有在無人時,他才會獨自坐在書房,對著父親的靈位,或是那幅懸掛著的、淩震嶽身披重甲、目光銳利的畫像,久久沉默,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第二日,氣氛稍緩,有了些微的互動。
清晨,淩昭寒強迫自己走出昭華苑,來到聽雪軒看望葉逍然。她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容顏清減,但眼神已不似昨日那般空洞。
“感覺好些了嗎?”她輕聲問道,將一碟府中廚娘精心製作的、易於克化的靈食點心放在桌上。
葉逍然正盤坐在榻上調息,聞聲睜開眼,點了點頭:“好多了,多謝掛心。”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虛弱,但比前兩日多了些生氣。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經曆過潼穀關的生死與共,天心門的險死還生,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已然生成,但橫亙其間的巨大變故與各自沉重的背負,又讓這份默契顯得格外沉默。
“爺爺他……”淩昭寒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以前常跟我說,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唯有自身強大,才能守護想守護的一切。”她像是在對葉逍然說,又像是在告誡自己。
葉逍然目光微動,看向枕邊的青冥劍,輕聲道:“淩老將軍……說得對。”
午後,淩文淵抽空來看望葉逍然,仔細探查了他的脈象後,眉頭微蹙:“經脈損傷比預想的還要嚴重幾分,丹田氣海更是……唉,隻能慢慢溫養,急不得。我已傳書給幾位交好的醫道大家,看看能否尋到更好的法子。”
“有勞淩叔費心。”葉逍然致謝。
淩文淵看著他蒼白而年輕的臉龐,歎了口氣:“你為淩家,為昭寒,付出的代價太大了。這份情,淩家記下了。”
葉逍然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言。
第三日,秋高氣爽,陽光難得有了幾分暖意。
淩昭寒似乎終於從那種封閉的悲傷中掙脫出來一些。她在院子裡練了一會兒劍,劍光清寒,但招式間明顯能感覺到靈力的凝滯不暢,好幾次都險些氣息岔亂。她收劍而立,微微喘息,望著手中長劍,眉頭緊鎖。
葉逍然在淩文淵的攙扶下,也來到院中曬太陽。他依舊不能劇烈活動,隻是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看著淩昭寒練劍,看著庭中葉落,眼神平靜,仿佛在感受這難得的、暴風雨間隙的寧靜。
淩文淵處理完一些緊急事務後,也來到院中,與葉逍然閒聊了幾句,大多是關於修行上的一些見聞和基礎道理,意在寬慰,並未深談。他看著女兒練劍時倔強而略顯吃力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最終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