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葉逍然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天未亮,他便會在寄宿的客棧房間或野外尋得的僻靜處醒來,盤膝而坐,運轉那部得自大天師張則鏡的《上清養神錄》。此法門中正平和,重在溫養神魂,固本培元,對於他之前因“本源之爭”而受損的魂源,有著極佳的修複效果。靈力隨著法訣在經脈中緩緩流淌,如同涓涓細流,不追求磅礴洶湧,隻求精純綿長,潤物無聲。他能感覺到,自己築基中期的境界正在一點點夯實,神魂的疲憊感也在逐漸消退,靈識感知的範圍與敏銳度,甚至比受傷前還有所提升。
練氣之後,便是讀書。
他隨身攜帶的行囊裡,除了必要的衣物丹藥,最多的便是書籍。並非什麼高深的道法典籍,反而多是些山川地理誌、風物遊記、史書雜談,甚至還有一些市井流傳的話本小說。這些書,有些是淩文淵所贈,有些是他在沿途城鎮的書鋪裡淘換來的。
他讀書時很安靜,常常在路邊的茶棚、渡口的石階、或是夜晚客棧昏黃的油燈下,一坐便是大半個時辰。目光掃過泛黃的書頁,心神卻仿佛隨著文字,神遊八極,俯瞰著這座天下的壯闊與細微。他讀黃河的變遷,讀前朝的興衰,讀邊塞的詩句,也讀才子佳人的悲歡。這些文字,如同點點滴滴的墨色,浸潤著他那顆經曆過極致痛苦、變得有些冰冷和封閉的“殘心”,讓他看到這世間除了殺戮、背叛與失去之外,還有傳承、堅守與溫情。
他不再刻意去回憶潼穀關的烽火,不再沉溺於平安集幻境的破碎,而是嘗試著以一種更抽離、更平和的視角,去理解他所經曆的一切。讀書,成了他修複心境、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
而行路本身,亦是一種修行。
他走過繁華的城鎮,見過販夫走卒的艱辛與樂觀;穿過荒僻的山野,感受過自然的雄奇與無情;渡過湍急的河流,體悟過“逝者如斯”的時光流轉。他不再急於趕路,遇到有趣的集市會駐足觀望,聽到動人的鄉野小調會側耳傾聽,嘗到特色的地方小吃也會細細品味。
他背後的桃木劍始終安靜,丹田竅穴內的青冥劍元亦沉寂如深潭。他已有許久未曾主動練習過劍術,未曾引動過一絲青冥劍意。並非遺忘,也非畏懼,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藏”。大天師的贈劍與叮囑,劍道魁首夢境中的點撥,都讓他明白,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鋒芒畢露,而是沉澱與積累。劍在心,而非僅在形。
這一天,或許是因為連日趕路帶來的疲憊,或許是因為春日暖陽過於熏人,又或許是心境在長時間的蟄伏與閱讀中達到了某個鬆弛的臨界點,一向自律的葉逍然,竟在寄宿的客棧房間裡,睡過了頭。
陽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葉逍然依舊沉睡,眉頭微微蹙起,呼吸略有些急促,顯然陷入了不同尋常的夢境。
夢境伊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灰暗。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聲音,沒有氣味,隻有一種純粹的、吞噬一切的“虛無”與“死寂”。這種感覺,比他經曆過的任何痛苦、任何絕望都要深沉,那是存在的對立麵,是萬物終結後的歸宿。
在這片灰暗的中央,十七座巨大的陰影,傲然矗立。
靠近了看,那並非是山巒或建築,而是……十七具龐大無比的枯骨!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似人形,卻頭生巨角,背覆骨翼,高達百丈;有的如巨獸,獠牙森然,骨架嶙峋,蜿蜒如山脈;還有的呈現出難以名狀的扭曲形態,仿佛來自不可知、不可名的異度空間。它們的骨骼並非慘白,而是一種暗沉如鐵、仿佛浸透了萬古歲月與無儘死意的灰黑之色,上麵布滿了猙獰的傷痕與腐蝕的痕跡,隱隱有暗淡的、不祥的符文在骨縫間流轉。
儘管已然化為枯骨,但它們依舊保持著一種昂然挺立的姿態,空洞的眼眶齊齊望向灰暗的深處,仿佛在凝視著某個大敵,又像是在守護著什麼,或者……等待著什麼。一股股磅礴、混亂、卻又帶著某種古老威嚴的殘餘氣息,從這些枯骨身上散發出來,交織在這片死寂的空間,形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壓迫感。
葉逍然此刻就漂浮在這十七座枯骨之前,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他無法理解這些枯骨生前是何等存在,又因何隕落於此,化作了這永恒死寂中的豐碑。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縈繞不散的、足以讓真仙墮落的絕望與不甘。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十七座枯骨之前。
那是一個籠罩在濃鬱灰色霧氣中的身影,身形模糊,看不清具體樣貌,隻能隱約辨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它與周遭的死寂完美融合,仿佛就是這片灰暗本源的一部分。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那白色枯骨同源,卻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可怕!那是純粹的“死寂”,是萬物的終結,是連時空都能侵蝕腐化的終極力量。
灰色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麵對著十七座枯骨,仿佛在默哀,又像是在審視著自己的……戰利品?或者,是在等待著什麼時機?
葉逍然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刻的恐懼,仿佛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在那灰色身影的映照下,變得脆弱不堪,隨時可能如同泡沫般湮滅。
就在此時,夢境陡然切換!
眼前的灰暗死寂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無垠的蔚藍海麵,以及那座孤懸於海外、如同巨劍般聳立的雄城——龍騰城!
視角極高,仿佛是立於九天之上,俯瞰而下。
他看到了龍騰城頭,那道玄色的身影。看到了他深邃的目光穿透虛空,投向南方那一片即便在夢中也能感知到的、令人心悸的灰色死寂。看到了那隻試圖跨界而來的、散發著腐朽與終結氣息的白色枯骨利爪。
然後,便是那石破天驚、超越了他理解範疇的一“動”!
沒有劍光,沒有聲響,但他“看”到了,感受到了!那是無窮無儘、磅礴浩瀚到了極點的劍意!是秩序,是存在,是斬斷一切不應存於此世之物的絕對意誌!它跨越了無法想象的距離,精準地降臨,然後……抹除!
白色枯骨身影的崩潰、消散,空間裂縫的彌合,死寂之氣的退卻……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完成,乾脆利落,仿佛隻是拂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
那種力量的層次,那種對規則的理解與運用,讓葉逍然心神劇震,仿佛看到了劍道的另一種終極形態——並非他之前理解的殺戮與毀滅,而是一種守護、一種淨化、一種維係平衡的至高準則!
也就在他沉浸於這驚世一劍的餘韻中,心神搖曳,幾乎要迷失在這兩種極端對立的景象——十七枯骨的死寂絕望與龍騰城主的淨化一劍——的衝擊中時。
一個冰冷、清晰、仿佛蘊含著無上劍道威嚴的字,如同太古神山墜落,又如同九天驚雷炸響,直接轟入了他的靈魂最深處:
“退!”
是劍道魁首的聲音!
這個字,不帶絲毫感情,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擊碎了他夢境中所有的景象!灰暗死寂、十七枯骨、灰色身影、浩瀚海洋、龍騰城、那驚世一劍……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鏡麵,嘩啦啦碎裂、消散!
“嗬!”
葉逍然猛地從床榻上坐起,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臟如同擂鼓般劇烈跳動,呼吸急促得如同剛剛經曆過一場生死搏殺。陽光透過窗戶,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熟悉的客棧房間陳設映入眼簾,但他卻感覺無比陌生,仿佛靈魂還滯留在那個光怪陸離、充斥著死寂與至高劍意的夢境之中。
他久久無法平複。
夢中那十七座枯骨帶來的壓迫與絕望,那灰色身影的深不可測,尤其是龍騰城主那跨越千萬裡、抹殺枯骨的一劍……還有最後劍道魁首那一聲如同警鐘般的“退”字……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中反複回蕩。
他下意識地內視丹田,那溫養在竅穴中的青冥劍元,此刻竟在微微震顫,散發出一種既像是興奮、又像是警惕的波動,仿佛也被那夢境中的景象與劍意所觸動。
“龍騰城……死寂之地……青冥神意……”他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困惑、震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向往。
南下之路,似乎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也更加……凶險。而劍道魁首讓他去龍騰城,恐怕絕非僅僅是“看看”那麼簡單。
他坐在床沿,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卻感覺一股寒意,自心底悄然蔓延開來。
另一邊。
龍騰心中響起同樣是來自劍道魁首的聲音。
“下不為例!”
龍騰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