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儀的蜂鳴剛弱下去半拍,沈默的指節已按在顯微鏡的微調螺旋上。
他昨夜在蘇晚螢靜脈取的血樣被製成玻片,此刻正躺在載物台上——那團曾如螻蟻巢穴般蠕動的灰白物質,此刻竟在重組。
目鏡裡的景象讓他後頸發緊。
原本混亂的纖維束正沿著某種規律延伸,交錯的節點逐漸勾勒出建築輪廓:圓頂展廳、螺旋階梯、掛著銅鈴的走廊——分明是回聲博物館的展陳圖。
他快速調出老陳遺留的顯微影像對比,當雙屏重疊的瞬間,連呼吸都輕了半分。
更駭人的是,"展覽廳"區域的牆壁上,竟浮著一幅拇指蓋大小的塗鴉,斑駁的墨色裡能辨出幾個扭曲的字:"死不了的才叫活著。"
"是阿彩三年前在巷口畫的那幅。"蘇晚螢的聲音突然在記憶裡響起。
那天她舉著相機拍那麵牆,說被塗改的字像在掙紮,"像活物在紙裡蹬腿。"
沈默的喉結動了動。
他抓起手機撥通阿彩的號碼,通話聲剛響起,對方就接了:"沈法醫?
我在B9井蓋上看到新紋路了,像......"
"來醫院。"他打斷她,"帶你的"謊言胎盤"。"
十分鐘後,阿彩的馬丁靴聲撞開病房門。
她套著沾著噴漆的牛仔外套,懷裡抱著個鏽跡斑斑的咖啡罐,罐身貼著手寫標簽:煤灰+乳牙粉+燒焦情書=謊言的胎盤。"我就知道你會需要這個。"她把罐子往床頭櫃一放,金屬碰撞聲驚得監測儀抖了一下,"母體在學我們的抵抗方式,對吧?
它在進化。"
周工是跟著阿彩進來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刻完的石碑。"胡鬨!"他布滿老繭的手拍在床頭櫃上,震得咖啡罐跳了跳,"這東西注入血管,搞不好要人命!"
"總比被當養料消化掉好。"阿彩掀開蘇晚螢的袖子,消毒棉在腕間擦出一片紅,"她現在是個會呼吸的檔案館,母體要的是"可理解的記憶",那我們就給它"連自己都不信的故事"。"她抽出針管,黑色液體在玻璃管裡泛著油光,"這不是治療,是投毒。"
沈默望著蘇晚螢蒼白的臉。
她睫毛下的陰影像被墨浸過,腕間的殘光仍在幽微跳動。"如果她是容器,"他伸手按住阿彩的手背,指腹隔著橡膠手套能觸到針管的冷,"那就讓她裝點壞東西。"
周工的鑿子"當啷"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彎腰撿起工具時,白發掃過蘇晚螢的床沿。
第一滴黑色液體推入靜脈時,蘇晚螢的指尖突然攥緊床單。
她的皮膚下泛起青灰色紋路,像兩套掌紋在皮下撕扯——一套是她原本的,蜿蜒如溪;另一套更粗糲,像被刻刀硬鑿出來的,沿著血管往心臟爬。
"她的血裡......有兩個心跳。"
小舟的手語驚得所有人轉頭。
他不知何時跪在床腳,掌心貼著地麵,額角滲著汗。
手指翻飛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一個在敲摩斯電碼,短長短,短長短......是"救我"。
另一個在笑,像風吹過空酒瓶的聲音。"
沈默的掌心突然發燙。
那道從解剖刀下留下的舊疤開始灼燒,電流順著神經竄進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