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感覺,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沈默記憶的表層。
他猛地回神,視線重新聚焦在那張泛黃的城市排水係統圖紙上。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黴味,小舟和阿彩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沉重。
圖紙上,那條通往舊校址地下的廢棄支線,編號VII,被一道粗暴的紅叉劃去,旁邊用墨水筆標注著冷冰冰的四個字:“從未建成”。
這是一個死胡同,一個被官方曆史徹底否定的存在。
“不對,”沈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指尖在圖紙粗糙的表麵上輕輕劃過,最終停在了右下角一個幾乎被折痕淹沒的角落。
那裡有一行比螞蟻還小的印刷體文字,像是印刷廠不小心留下的錯誤。
“竣工驗收由第七監工署代簽。”
阿彩湊過來看了一眼,疑惑地皺起眉:“第七監工署?我從沒聽說過這個部門。而且,既然從未建成,哪來的竣工驗收?”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
“它們在撒謊,但撒謊的方式很特彆。它們不是簡單地抹掉痕跡,而是用一個虛構的答案去填補另一個謊言留下的漏洞。一個不存在的工程,由一個不存在的部門驗收,在邏輯上完美閉環。就像它們用一份偽造的結案報告,去封存我們所有人的真相一樣。”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漣漪。
蘇晚螢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此刻,她像是被某個詞觸動,猛地從自己的背包裡翻出一份用塑料文件袋精心保存的複印件。
那是她的童年檔案。
她的指尖顫抖著,撫過“退學處理”那幾個刺眼的鉛字,最終停留在最後一頁。
那是一份美術與作文課的作業,題目簡單得詭異:“請寫下你從未做過的事。”
複印件上,題目下方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那是她當年交上去的白卷。
她記得當時老師失望的眼神,和同學們竊竊的嘲笑。
一個連謊都不會撒的孩子。
但現在,蘇晚螢看著那片空白,眼中卻燃起了奇異的光。
她從沈默手裡接過一支筆,深吸一口氣,在那片塵封了十幾年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補上了五個字。
“我從未存在過。”
字跡清秀,卻帶著一種決絕的、要將自身從世界上徹底剝離的瘋狂。
她將這張紙遞給小舟。
小舟的天賦是對“異常”的感知,他的觸摸能放大一切不合常理的痕"bug"。
當小舟的手指觸碰到紙張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張薄薄的A4紙仿佛被投入了無形的熔爐,沒有火焰,卻瞬間蜷曲、焦黑,發出一陣瀕死的**。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類似臭氧的焦糊味。
眨眼之間,紙張化為一捧漆黑的灰燼,簌簌地落在桌麵上。
然而,詭異的是,那捧灰燼並沒有散開,而是奇跡般地維持著紙張的形狀,甚至連蘇晚螢剛剛寫下的那五個字,都由更深邃的黑色灰燼勾勒出來,清晰可辨。
“我明白了……”蘇晚螢怔怔地看著那堆灰燼,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頓悟。
“它們整個係統,整個‘現實’,都建立在‘確認’的基礎上。確認你存在,確認你服從,確認你被遺忘。它們需要我們的認可,哪怕是虛假的認可。而‘否認’,徹底的、從根源上的自我否認,就是侵入它們底層邏輯的病毒。”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幾人腦中迅速成型。
市政檔案數字化中心,這座城市的記憶中樞,此刻正燈火通明。
無數陳舊的紙質檔案正被高速掃描儀吞噬,轉化為冰冷的數據,錄入那個無所不包的“統一認知平台”。
沈默的目標,就是這裡。
作為一個身份記錄被徹底注銷的人,他是係統裡真正的“幽靈”,人臉識彆係統在他麵前形同虛設,因為數據庫裡根本沒有可供比對的數據。
換上偷來的夜班清潔工製服,沈默推著一輛清潔車,熟練地混入了龐大的建築內部。
消毒水的味道掩蓋了他的緊張,規律的嗡鳴聲像是被囚禁的金屬蝗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
他避開了所有帶活體熱感應的攝像頭,憑借著對建築圖紙的記憶,找到了一個位於角落的檔案處理室。
那裡有一台為了處理特殊材質檔案而準備的離線掃描儀。
他從懷中掏出用防靜電袋包裹的物證:那份標注著“X07”的殘破卷宗,蘇晚螢那張作業的灰燼樣本,還有那幾張能映出詭異人形的影子膠片。
他深吸一口氣,將它們逐一放在掃描儀冰冷的玻璃板上。
每一次掃描,他都熟練地打開了元數據編輯界麵。
在那一串串普通人看不懂的代碼後麵,他插入了自己編寫的篡改字段,如同在潔淨的血液中注入一滴致命的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