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殘響係統不僅能感知能量波動,更能解析“意圖的痕跡”。
哪怕隻是水波的規律性擾動,隻要其中蘊含著信息,就會被它捕捉。
他用竹竿在水中“書寫”,讓漣漪的擴散形成斷斷續續的弧線,模仿著古老摩爾斯電碼中“SOS”的求救信號節奏。
這是一種極致的挑釁,也是一種極致的偽裝。
一個求救信號,意味著這裡有一個被困的“信息源”,對係統而言是必須清除的目標。
做完這一切,沈默悄然退離,沒有回頭。
他在巷口停下,從懷裡取出一支從未用過的白蠟燭,點燃後,小心地置於一隻翻倒在地的陶碗之下。
燭火在碗中搖曳,投射出昏暗的光暈。
這是本地古老喪俗中“引魂歸位”的儀式,但手法粗糙,明顯是失敗了。
他要讓這裡看起來,就像一場笨拙而失敗的招魂儀式現場。
既有足夠的神秘學特征吸引殘響的初步注意,又因其明顯的“無效性”和低能量反應,讓係統在深入探查後,最終將其歸類為無害的民間迷信活動,從而放棄對此地的持續監控。
就在沈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時,遠方的蘇晚螢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震動透過大地,沿著地下水脈,傳遞到她緊貼著地麵的掌心。
三短,兩長,一停。
這不是地震,也不是工程作業。
這是小舟在出發前與她約定的“終局信號”。
信號傳來,意味著小舟已經抵達預定位置,並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
確認。
也或許是……告彆。
蘇晚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她立刻從發髻中抽出一根古樸的木簪,擰開簪頭,裡麵藏著一枚比米粒還小的微型膠片。
她迅速起身,走到街角一台二十四小時自動售貨機旁,裝作購買飲料。
在硬幣滑落的瞬間,她屈指一彈,那枚膠片便精準地落入了硬幣回收槽內。
機器發出一聲輕響,正常運作,一罐冰鎮可樂掉了出來。
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微小的動作。
但在今晚的例行檢修時,技術人員會發現這枚膠片卡在了機器內部的傳動齒輪之間,並將其作為“異物堵塞”上報。
她知道,這種“機械性意外”最不容易被係統判定為蓄意的信息傳遞。
這枚膠片會隨著維修流程,從一個部門流轉到另一個部門,最終抵達它該去的地方。
所有接觸過它的人,腦子裡隻會有一個念頭:“這隻是個故障。”而永遠不會追問:“是誰放的?為什麼放?”
與此同時,老城區的地窖旁,沈默躲在巷尾的陰影裡,看到夜空中數個光點正高速向這邊聚集。
無人機群果然被吸引了過來,甚至有球形的探測器潛入水中,掃描著他留下的骨灰和漣漪。
誘餌,已經生效。
他緩緩起身,卻沒有向城外撤離,反而逆著方向,走向了城市另一端的兒童福利院舊址。
那裡早已廢棄,牆壁上布滿塗鴉,但沈默知道它的另一個身份——林秋棠創辦的“語言實驗班”所在地,一切悲劇的源頭。
雨勢漸大,他走到福利院鏽跡斑斑的大門前,從懷裡最深處,取出父親頭骨的最後一塊碎片。
那塊骨片溫潤如玉,仿佛還殘留著父親的體溫。
他將其輕輕放在布滿裂紋的台階上,然後用幾片被雨水打濕的落葉半掩起來。
這裡是殘響係統的“情感高點”,是它數據庫中最核心、最不願被觸碰的記憶聖地,也是防備最森嚴的區域。
但他更清楚,當所有獵犬都被引向喧鬨的假目標時,真正的致命一擊,必須發生在敵人最柔軟、最意想不到的心臟地帶。
在地表之上,雨水衝刷著整個城市。
一個蜷縮在橋洞下的流浪漢裹緊了身上撿來的破舊毯子,試圖抵禦這突如其來的寒意。
忽然,他豎起了耳朵,聽見頭頂覆蓋的鐵皮屋簷上傳來一陣奇怪的滴答聲。
那聲音很有節奏,完全不同於雜亂的雨點。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那節奏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極了……像極了他早已模糊的記憶裡,母親在枕邊哼過的那首安眠曲。
他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是福利院高高的、破敗的屋頂。
而此刻,在那屋頂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