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天生的局外人。
他聽不見,也說不出。
在這個龐大的、以“言語”為核心規則的詭異係統裡,他是一個絕對的“靜默單元”。
他能感知到殘響的存在,卻從不參與它的信息交換。
他不是一個脆弱的傳感器。
他是這個在邏輯上無限循環的殘響係統裡,唯一的外界參照物。
是那艘在風暴中顛簸的船,賴以確定自己位置的、永遠不會移動的“燈塔”。
是整個“聽冥者”殘響事件的……終極錨點!
“沉默者才是錨點……”沈默喃喃自語,他的雙聲共鳴第一次出現了紊亂,仿佛兩個齒輪發生了劇烈的碰撞,“它的規則……是建立在‘交流’之上的。而一個無法交流的觀測者,反而定義了它的邊界……”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殘響係統要如此瘋狂地攻擊小舟。
它不是要摧毀一個傳感器,而是要摧毀定義自身存在的“坐標係”!
隻要小舟開始“說話”,或者“聽見”,這個錨點就會失效,整個殘響係統將徹底失去束縛,真正融為現實世界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更加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在劇烈的抽搐中,小舟的喉結,那個他一生都未曾用來發出過清晰音節的器官,竟然開始不自主地上下滾動。
“嗬……嗬……”
一種像是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的、乾澀沙啞的摩擦聲,從他緊鎖的牙關中擠了出來。
那不是人的聲音,那是一個沉默的靈魂被強行撬開時,發出的碎裂聲。
殘響,在逼他說話!
看著小舟那張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流下的血淚,沈默心中那堵由純粹理性築成的高牆,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痕。
他一直認為,為了探求真相,所有犧牲都是可以量化的代價。
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無法計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痛苦。
他的調查,他的解剖,他每一步對真相的逼近,都在將他身邊的人推向深淵。
他就像一個移動的災難中心,將所有人都卷了進來。
這是邏輯無法解決的悖論。
也是他第一次,必須做出一個超越邏輯的選擇。
沈默猛地抬起頭,眼中那屬於研究者的狂熱和冷靜瞬間被一種決然的意誌所取代。
他不再是那個試圖解剖風暴的醫生,他選擇成為風暴本身。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壓製體內的那股龐大意識。
他放棄了抵抗,主動選擇了“合鳴”。
“夠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是兩種聲音的疊加,而是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那是一種既年輕又古老,既清晰又空曠的全新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僅僅兩個字,整個地下室的空氣仿佛都加重了。
那股針對小舟的無形壓力瞬間煙消雲散。
小舟的抽搐停止了,他癱倒在地,大口地呼吸著,雖然依舊無聲,但眼中的恐懼已經褪去。
殘響係統立刻找到了更具吸引力的“宿主”。
蘇晚螢驚恐地看著沈默,她看到沈默的影子在應急燈的照射下,被拉長、扭曲,仿佛有無數個看不見的虛影正從他身後站起,與他重疊。
沈默沒有看她,也沒有看地上的小舟。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用那隻剛剛被手術刀劃破的手掌,輕輕撫過自己的喉嚨。
傷口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脖頸,像一個血色的簽名。
他看著虛空中那無儘的黑暗,仿佛在對自己,又仿佛在對那無數“未說完之言”的集合體,做出了一個承諾。
他用那全新的、神祇般共鳴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讓他安靜。”
“剩下的……我來替你們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