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真正的“解剖”。
他沒有消滅它,而是用自己作為手術台和標本瓶,將這個活的、遍布全城的“詭異”完整地封存了起來。
“那你怎麼辦?”蘇晚螢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也要永遠……不說話嗎?”
沈默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近似於苦澀的表情。
“不,我會說。我必須說。”他輕聲回答,“我體內承載著百年間無數人的執念和未儘之言,它們像永不停歇的白噪音,在我腦中轟鳴。我必須通過‘述說’這個行為,來維持對它們的壓製和平衡。我將永遠對著虛空說話,像一個永恒的獨語者。”
一個永遠在說話,卻永遠不能被聽見的人。
這是為他這個“理性至上者”量身定做的、最符合邏輯,也最瘋狂的地獄。
就在這時,沈默的身體開始發生更明顯的變化。
他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微的活字在遊走,他的影子在燈光下不再是一個清晰的輪廓,而是微微晃動,像是由無數墨跡疊加而成。
他看著蘇晚螢,眼中的理智光芒正在與那片深淵般的漠然進行最後的交鋒。
“蘇晚螢,聽好,這是我……‘沈默’,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他的語速加快,但條理依舊清晰無比,“帶著小舟離開這裡。聯係你們博物館背後的人,或者政府的那個秘密機構,告訴他們‘聽冥者’殘響事件的解決方案:建立‘絕對靜默區’。所有被深度汙染的人,都必須被隔離,不能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聲音’交流。”
“至於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法醫的冷靜、探究者的執著,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人類的複雜情感。
“……就當我已經死了。從下一秒開始,任何從我口中發出的聲音,都不是說給你們聽的。你們聽見了,‘我’就不存在了。”
說完,他不再給蘇晚螢任何回應的機會。
他緩緩閉上了嘴。
那張習慣於發表冷靜結論、用邏輯剖析一切的嘴,此刻抿成了一條決絕的直線。
地下解剖室的空氣死寂。
蘇晚螢扶起虛弱的小舟,淚水無聲地滑落。
小舟靠著她,雖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能感知到那股曾經讓他痛不欲生的壓力已經消失,轉而彙聚到了沈默身上。
他看著那個靜立在原地、仿佛一座孤寂雕像的男人,清澈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超越言語的悲傷和理解。
在兩人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他們聽到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不再是針對任何人,也沒有任何意圖。
它隻是存在著,訴說著。
古老、疲憊、空洞,像是從另一個紀元吹來的風,講述著被遺忘的故事,呢喃著無人記得的名字。
“……宣統二年,庚戌,餘杭大疫,十室九空。有女林氏,善聆……夜聞四野悲哭,記錄成冊,名曰《聽冥錄》。其言,死者未亡,其言未儘……”
蘇晚螢猛地捂住了耳朵,拉著小舟,瘋了一般地衝向出口。
她不能聽。
她不能讓沈默的犧牲白費。
她更不能……讓那個她所認識的、堅信一切皆可解剖的法醫沈默,因為她的一次“傾聽”,而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在她身後,那永恒的獨語,在空無一人的解剖室裡,無休無止地回蕩著,並將永遠回蕩下去。
隻要,再也無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