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十七分。
這是一個被寫入城市生物鐘的時刻,大多數人正在最沉的夢境裡翻身,而林工的身體,卻像一座校準到毫秒的古老座鐘,準時敲響了無聲的報時。
他睜開眼,瞳孔裡沒有尋常睡醒後的惺忪與迷茫,隻有一片空洞的清明。
他坐起身,動作連貫而流暢,沒有一絲猶豫。
穿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扣好每一個紐扣,拿起門口早已備好的工具包。
整個過程精準得像一道寫入程序的指令,安靜得仿佛一部啞劇。
他的隊員們是在第三天發現這種詭異的規律的。
他們在他房間的角落裡,安裝了一個*****。
屏幕上,林工的夢遊不像夢遊,更像是一場沉默的巡禮。
他沿著一條固定得可以用尺子量出來的路線,從家門出發,精確地行走三公裡,繞過深夜施工留下的路障,避開路麵上一灘無人清理的積水,最後抵達C7區那口早已封死的深井遺址。
監控畫麵裡最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他停在一處根本不存在漏水點的鑄鐵管道前,像是在傾聽著什麼,然後他緩緩跪下,伸出右手,用他那粗糙的、嵌著黑泥的指甲,在管道表麵用力刮擦。
微量的、帶著鐵鏽味的黑色粉末被刮了下來。
在攝像頭模糊的像素裡,隊員們眼睜睜地看著林工將那撮粉末,送進了自己的嘴裡,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巡禮結束,他原路返回,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清晨六點半,鬨鐘響起,他會像往常一樣醒來,抱怨昨晚睡得不好,腰酸背痛。
當隊員們把這段視頻擺在他麵前時,林工的臉上寫滿了荒謬與震驚。
他指著屏幕裡那個如同鬼魅的自己,堅決地搖頭:“這不是我,絕對不是。我不可能做這種事。”
但醫院的尿檢報告不會說謊。
那張薄薄的紙上,鉛含量的指標,指向了一個危險的數值。
鐵證如山,林工終於不再爭辯。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近乎崩潰的沙啞嗓音承認:“我……我好像知道。醒著的時候我不記得,但身體記得。我知道我在做危險的事,可我覺得……那是我在替彆人試毒。”
他在替這個剛剛獲得寧靜的城市,測試那古老餘毒的最後一絲活性。
與此同時,王主任的指尖正感受著那張空白報告紙上傳來的微弱溫熱。
他終於破解了它的秘密。
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紙,它經過一種對溫度極其敏感的特殊藥水處理,隻有在接近人體體溫的持續接觸下,才能緩慢顯影。
這是當年那個匿名的知情者,設計的一把“活體密鑰”。
隻有真正將此事放在心上,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這冰冷秘密的人,才有資格看到那句警告。
“若你讀到此,說明它還在等名字。”
當晚,王主任做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他脫下上衣,將那張冰涼的紙,小心翼翼地貼在自己的左胸,心臟的位置。
他用醫用膠帶將它固定好,穿上睡衣,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道德困境。
公開這份可能存在的報告,或許能讓幾十年前的真相大白於天下,徹底終結那些若有似無的“殘響”;但這也像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喚醒整個城市沉睡的集體記憶,讓那被遺忘的恐懼重新獲得“名字”和形態。
隱瞞下去,則能保住這來之不易的平靜,代價卻是讓真相永遠埋葬。
他想起了沈默。
那個解開了所有謎題,卻從未留下自己名字的人。
他送來的永遠是工具,是方法,是半成品,而不是一個可以直接宣告的“答案”。
王主任忽然懂了。有些真相,根本不該以“答案”的形式存在。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被胸口一陣細微的灼熱感驚醒。
他急切地撕下膠帶,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那張紙上,在第一行字的下方,果然又浮現出了一行更淡的字跡:“若你讀到此,說明它還在等名字。”
他徹夜難眠,陷入兩難的深淵。
在遙遠的國境線邊緣,一片被風蝕成千瘡百孔的荒原上,沈默收到了最後一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