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走過去,目光隻掃了一眼,瞳孔便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銘牌上的大部分字跡已被腐蝕得無法辨認,但那兩個標誌性的字符,一個“C”,一個“7”,依然頑固地殘留在鐵鏽之間。
學徒覺得這東西很有曆史感,擦了擦泥就想揣進兜裡當個紀念。
“放下。”林工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重,但帶著一股寒意。
學徒愣住了。
林工沒有解釋,隻是從工具車上拎過一袋生石灰,遞給他一柄鐵鏟:“老編號,早就廢了,沒什麼用。蓋住就行。”
學徒不敢多問,接過鏟子,將白色的石灰粉末均勻地覆蓋在銘牌之上,石灰遇水,發出“滋滋”的聲響,升起一片微弱的白霧。
待到銘牌被完全掩埋,林工又從自己的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密封袋,抓出一把灰色的蠟粒混合物,撒在了石灰上。
那成分,與他當年用來填補C7井蓋刻痕的物質,彆無二致。
回程的工程車上,學徒還在小聲跟同伴嘀咕:“真是奇怪,現在連塊廢鐵都不讓留個記號了。”
林工靠在顛簸的車窗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築、路口、橋梁,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沉默的坐標。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那個年輕人的疑惑:“有些東西,越乾淨,越安全。”
連綿的梅雨季終於結束,城市迎來了久違的晴日。
按照慣例,林工最後一次親自巡查安寧巷的地下泵站。
這裡已經徹底完成了自動化改造,成為了他轄區內一個無需過多關注的普通節點。
他循著梯子下到潮濕的地下空間,空氣裡彌漫著機油和臭氧的混合氣味。
控製麵板背麵的那個用紅色蠟筆畫下的、封堵著“無”字的圓圈,依然被透明的防水封膠牢牢固定著,完好無損。
係統運行平穩,各項數據都在綠色安全區間內浮動。
他沒有就此離開,而是取出一麵小小的隨身檢修鏡,伸進檢修口,調整角度,照向內壁深處。
鏡子裡,原本刻滿了密密麻麻“C7”符號的牆麵,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無數新的施工標記、線路走向的劃痕、設備固定的鑽孔,將那些舊日的字跡切割、覆蓋、變得支離破碎,最終消融在一片雜亂的工業痕跡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收起鏡子,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後打開了那隻跟隨他多年的帆布工具包。
他從最內側的夾層裡,取出了那支早已用鈍、顏色也褪成灰白色的蠟筆殘骸。
他握著這截小小的、曾用來對抗無形恐懼的“武器”,在指尖摩挲了許久。
最終,他沒有將它扔進廢料箱,而是輕輕地,將它放在了控製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和其他備用的螺絲、膠帶放在一起,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備用耗材。
冬至,清晨。
林工接到了人事部門的調令,因其在城西片區管網優化及應急處理中的卓越表現,被破格提拔為跨區管網總協調員。
報到那天,新辦公室的秘書客氣地問他,工牌偏好哪種樣式。
桌上擺著兩款,一款是標準的姓名加工號,下方印著一行小小的拚音縮寫;另一款則極為簡潔,隻有一個冰冷的崗位名稱:“總協調員”。
他選了後者。
走出嶄新的市政辦公大樓時,天空正飄起入冬以來的第一場細雪。
雪花無聲地落下,給這座喧囂的城市罩上了一層安靜的濾鏡。
他路過一座剛剛竣工通行的人行天橋,目光不經意地一瞥,看到橋墩底部一個用於排水的隱蔽凹槽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腳步一頓,走了過去。
凹槽裡,靜靜地躺著一麵小小的圓形化妝鏡,鏡麵朝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這是沈默最慣用的手法之一,用鏡麵的反射,去觀察那些無法被直接目視的“殘響”的扭曲。
林工在橋墩下駐足了片刻,風雪吹在他的臉上,有些冰冷。
他終究沒有彎腰拾起那麵鏡子,甚至沒有去拂掉上麵的積雪。
他隻是緊了緊自己深藍色工裝的衣領,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之中。
背後,天橋上的景觀燈次第亮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橋身上嶄新的銘牌,上麵刻著三個大字:平安通道。
沒有人知道,這條路,曾有過彆的名字。
冬去春來,萬物複蘇。
新崗位的工作繁雜卻有序,大部分時間都耗費在無儘的圖紙審核與協調會議中。
林工像一枚精準的齒輪,融入了這部更為龐大的城市機器。
直到初夏的一天,他的終端上彈出一條新的日程提醒:東區新建排水主乾道,竣工驗收。
一條平平無奇的指令,就像他過去處理過的成百上千條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