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區管網建設進入收尾階段,需要編纂一本《城市基礎設施運維白皮書》,作為未來幾十年的指導綱領。
憑借豐富的經驗,林工被委任負責撰寫其中“應急響應心理預案”的章節。
他提交的初稿讓所有評審專家都皺起了眉頭。那份文檔隻有一句話:
“當在一線工作中發現任何無法用現有知識解釋的物理現象時,請立即停止探究,於工單記錄中填寫‘原因待查’,並於24小時內將其歸檔至‘非優先處理事項’。”
上級領導的批注很快下來,言辭嚴厲:“內容過於消極,缺乏有效應對措施,完全不具備指導意義!請補充具體解決方案,重寫!”
林工沒有爭辯,也沒有修改。
他隻是默默地將那張批示單收好,然後將那句原文用打印機複印了七份。
在最終審校的混亂階段,他以“協助校對”的名義,將這七張紙條神不知鬼不覺地分彆夾入了白皮書不同章節的裝訂縫隙中。
幾個月後,正式出版的白皮書發放到全市數千名一線工人手中。
人們驚奇地發現,書中出現了好幾處“排版錯誤”。
在“管道防腐”、“高壓水泵維護”、“電路安全守則”等毫不相乾的章節裡,總會冷不丁地冒出那句字體和格式都與正文不符的話。
起初,大家隻當是笑話。
但傳來傳去,這句話竟漸漸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當有老維修工在陰暗的管道深處看到一閃而過的怪影,或是在深夜的泵站聽到無法解釋的滴水聲時,他們不再驚慌上報,而是會想起書裡那句“錯誤”的話,然後在工單上平靜地寫下“原因待查”,將其歸檔,然後準時下班。
最有效的指令,是從不被稱為指令的東西。
它像病毒一樣自我複製,不是通過權力,而是通過共識。
梅雨季來臨,城市地下管網進入高負荷運轉期。
總控中心陸續接到多個老舊城區的片區報告,稱井蓋在夜間會出現輕微的、無規律的震動。
專家組初步懷疑是地下水位變化引發的共振,或是輕微的地質活動。
但T09在數據圖表上,發現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
所有震動報告,都詭異地集中在每月十七號的淩晨四點十七分左右。
四點十七分。
那是沈默那隻銀色懷表指針永遠停擺的時刻。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申請部署高精度傳感器,也沒有向上級提交任何關於“規律性”的分析報告。
他隻是以“優化夜間巡檢效率”為名,向調度部門提交了一份新的排班方案。
方案內容很簡單:將全市七個老舊核心泵站的例行設備巡檢時間,統一調整為“每日淩晨4:17開始”。
命令下達後,奇跡發生了。
從下一個月的十七號開始,井蓋的震動報告完全消失。
那執著的、周期性的呼喚,被一個更強大、更麻木的“日常程序”完美覆蓋了。
震動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異常現象”,而被消解為“設備巡檢時的正常反應”。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在三個月後。
總控中心的調度係統在一次自我優化升級後,自動將“每日4:17”這個時段,標記為了一個永久性的“固定維護窗口”,無需任何人工指令,係統會屆時自動鎖定相關片區,屏蔽非緊急警報。
林工在後台的係統日誌裡,看到了這條新規則的生成記錄。
在“創建人”那一欄,字段是空的。
一年後的清明,雨絲清冷。
林工獨自一人,回到了早已封閉的安寧巷泵站。
他沒有用鑰匙,而是用專業工具撬開了生鏽的門鎖。
機房裡空無一人,控製麵板背麵,那塊覆蓋著“無”字的封膠已經泛黃開裂。
牆角積著厚厚一層灰,空氣中彌漫著塵埃與金屬鏽蝕混合的味道。
他沒有去修理那塊開裂的封膠,也沒有清掃任何地方,隻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支在無數次標記中被磨損得隻剩下半寸的紅色蠟筆殘骸,輕輕地放在了布滿灰塵的地上。
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邁步的瞬間,身後傳來“哢”的一聲輕響,極細微,卻又無比清晰。
是那塊老化的封膠,在他轉身之後,又裂開了一道新的縫隙。
林工的腳步頓住了,但他沒有回頭。
一陣穿堂風吹過空曠的機房,拂起地上的那點紅色蠟屑,在空中打了個旋,又悄然落下。
他重新邁開腳步,走出了泵站大門。
背後,那扇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老舊的鎖舌發出一聲沉悶的“嗒”,精準地咬合到位,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陽光刺眼,他踏入光芒之中,將身後的一切都留給了黑暗。
沒有人記得他是誰,也沒有人需要知道。
在城市的數字心臟裡,億萬行代碼正遵循著全新的邏輯,執行著它們靜默的、永不間斷的日常,完美而精確,仿佛亙古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