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些被廢棄、被遺忘的角落,一個嶄新的、秩序井然的、將整座城市的動脈都集於一體的龐大係統,才是真正能孕育出恐怖之物的完美溫床。
金屬安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重而嚴絲合縫的閉鎖聲。
林工站在新建成的城市地下綜合管廊03號檢修口平台上,刺鼻的嶄新感撲麵而來——是環氧樹脂地坪漆尚未完全揮發的微甜,混合著混凝土養護劑特有的堿性氣息。
這裡是城市的心血管係統,是現代文明的驕傲。
光潔的牆壁,分門彆類、用不同顏色編碼的管線支架,以及每隔十米就有一盞的LED防爆燈,將這地底深處照得亮如白晝。
一切都井然有序,乾淨得像一間手術室。
然而,林工的目光卻掠過這些,停留在了頭頂上方,那些本應是通風口的位置。
它們全都被加裝了厚重的智能密閉閥。
根據項目宣傳資料,這是最先進的“全時密閉”設計,能有效防塵、防潮,甚至在發生爆炸時能瞬間隔絕危險氣體擴散。
一個完美的、與外界隔絕的封閉係統。
他從工具包裡取出環境監測儀,屏幕上的數字迅速穩定下來:氧含量20.9%,二氧化碳濃度380ppm,各項指標完美得無可挑剔。
但他卻感到一種極輕微的呼吸滯澀感,仿佛吸入肺裡的空氣太過“乾淨”,缺少了某種不可見的、卻至關重要的雜質。
空氣在這裡似乎不是在流動,而是在“填充”。
他不動聲色地打開隨身的工作終端,調閱該管廊的設計圖紙。
指尖在屏幕上劃過,很快,他找到了那張被最終版覆蓋的原始設計稿。
原定方案中,每隔五百米,就設有一處與地麵相連的應急自然排風口。
而在最新的竣工圖上,這些排風口的位置,全部被標注為“已取消”。
林工關掉屏幕,走向其中一段艙壁。
他根據圖紙記憶,精準地找到了一個被水泥和塗層完美覆蓋的預留孔位。
他從工具箱裡取出衝擊鑽,換上最細的鑽頭。
在周圍管道風機規律的低頻嗡鳴掩護下,一陣短促而尖銳的刺響一閃而逝。
他沒有完全鑽透,隻是向內推進了三厘米,然後換上稍粗的鑽頭擴孔,動作乾淨利落。
最後,他取出一管透明的防水結構膠,在鑽孔周圍仔細塗抹了一圈,再用指尖抹出幾道不規則的、仿佛水漬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從任何角度看,這都像是一個因混凝土澆築不均而產生的微小結構滲漏點。
他收拾好工具,在巡檢日誌的“密閉性”一欄,打上了“優良”的記號。
一周後,管廊中央控製室的係統警報悄然亮起一個黃燈。
報告顯示:03號檢修口附近濕度傳感器讀數異常,疑似存在輕微結構滲水,有誘發管線短路風險。
為了排除濕氣,係統自動執行了預設程序——開啟該區段的備用通風係統,進行強製換氣。
林工看著終端上彈出的這條維護記錄,麵無表情。
他知道,當空氣不再流動,有些沉默的聲音就會開始生長。
他要做的,隻是給它留一個能透氣的地方,一個能讓沉默被風吹散的出口。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剛剛退休的王主任正戴著老花鏡,翻看孫子帶回家的初中地理課本。
他的手指在一頁彩色的“現代城市基礎設施”插圖上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描繪城市地下管網的示意圖,上麵用紅色圓點標注了七個關鍵的彙流節點,用以說明管網的複雜性。
第六個節點的旁邊,赫然印著一行小字:“T097樞紐站(規劃中)”。
王主任的眼神瞬間凝固了。
他幾乎立刻就想起了林工拓印回來的那張裂紋拓片,以及那個被強行掩埋的人防工事基樁。
他立刻起身,從書房裡找出最新的官方城市規劃地圖,仔仔細細核對了一遍。
公開的所有資料裡,從未出現過這種以“T”開頭的編號體係。
第二天,他用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聯係了課本的出版社,以一個“較真的家長”身份,匿名谘詢這個編號的來源。
幾天後,編輯部禮貌地回複郵件,稱插圖是外包設計師參考了一些“城市建設舊檔案”後進行的藝術創作,並非精確測繪,感謝他的指正。
舊檔案。
王主任心中了然。
他取來一支紅色的水筆,在自家那本藏書的同一頁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教師批改口吻,在“T097”旁寫下一行批注:“錯誤,此編號無對應實體,係印刷錯誤。”
做完這一切,他將書悄悄放回了孫子的書包。
又過了幾天,孫子回家說,地理老師上課時,有個同學真的提問這個T097節點到底在哪,老師翻了半天教學參考資料後,也說沒查到,最後在課堂上當眾宣布這應該是個印刷錯誤,讓同學們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