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的筆觸極深,像是要透過紙背刻進桌麵的木紋裡:“舊工具箱內附鉚釘一枚,編號793,暫存B區5架。”
陳館員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冰涼。
這不可能。
今天下午她確實整理過那個工具箱,但裡麵除了一堆鏽死的扳手和爛棉紗,根本沒有什麼鉚釘。
更彆提這一行字——筆跡雖然極力模仿她的書寫習慣,但在那個“3”字的收尾處,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顫抖,那是她在極度驚恐或者……夢遊時才可能有的狀態。
她猛地合上登記簿,厚重的紙頁拍擊聲在空蕩的庫房裡回蕩,驚起幾粒灰塵。
十分鐘後,監控室。
屏幕上的畫麵是黑白的,帶著老舊攝像頭的噪點。
時間碼跳動到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畫麵裡,陳館員獨自站在工作台前。
她原本正在把玩手機,突然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提線木偶般直起身子,僵硬地抓起筆,低下頭。
在那之後長達兩分鐘的時間裡,她一動不動,隻有手腕在機械地運作。
“滋——”
監控畫麵閃爍了一下,那是因為她在那個瞬間猛地抬起了頭,對著正上方的攝像頭,露出一個極其標準的、卻毫無笑意的笑容。
陳館員捂住了嘴,胃裡一陣翻騰。她根本不記得這回事。
“這應該是設備故障。”她聲音發抖,試圖用最理性的借口解釋這一幕,“或者是我最近太累了,出現了短暫的意識斷片。我申請刪除這條記錄,重置我的門禁權限。”
一隻在大理石質感的保溫杯上摩挲的大手伸了過來,按下了暫停鍵。
王主任站在椅背後麵,盯著屏幕上那個詭異的笑容,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晚間新聞的回放。
“刪了做什麼?”
“可是這——”
“小陳啊,程序就是程序。”王主任擰開杯蓋,吹了吹浮在上麵的枸杞,“既然寫上去了,那就是入了庫。你要是把它塗了、撕了,那是毀壞檔案;你要是刪了監控,那是違規操作。既然係統裡有,紙上有,那就是有的。”
“但這東西根本不存在!”
陳館員急了。
“那就讓它不存在得‘合規’一點。”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當一個異常變成了待處理的工單,它就隻能按照我們的流程走,跑不掉的。”
兩天後,第三方審計團隊進駐。
那是幾個穿著筆挺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對著庫房清單一項項核對。
“B區5架,編號793,鉚釘。”審計員皺著眉,手電筒的光束在空空蕩蕩的鐵架子上掃來掃去,“怎麼沒有?”
陳館員站在一旁,掌心全是汗。
她知道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她更怕那裡真的會出現什麼。
“會不會是漏錄了?”另一個審計員問。
“係統顯示已入庫。”
僵持不下時,王主任背著手溜達過來。
他今天穿了件灰撲撲的工裝外套,看起來就像個負責打掃衛生的老大爺。
“找那個小鐵釘子啊?”王主任指了指牆角的廢品回收箱,“前兩天做清潔,有塊抹布上吸滿了鐵屑和鏽渣,那玩意兒是不是混進去了?這種小零件,帶了磁性就容易亂跑。”
審計員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那個臟兮兮的回收箱。
裡麵堆滿了沾著油汙的棉紗和防塵布,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沒人願意去翻那個箱子。
“記個‘實物缺失,疑似誤清理’吧。”審計員在平板上飛快地勾選了一個選項,“反正估值那一欄填的是零。”
王主任笑眯眯地點頭,順手將那塊原本就在他口袋裡的一塊臟抹布,不動聲色地丟進了回收箱深處。
隨著平板電腦上的一聲“滴”,那個原本透著詭異氣息的“793號鉚釘”,正式變成了一個因為工作疏忽而丟失的普通損耗品。
因果鏈條一旦被接上,邏輯就閉環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徹底結束。
陳館員在修複一頂1960年代的礦工安全帽時,手指在內襯發黑的汗帶裡摸到了硬塊。
她把內襯翻過來,一顆帶著暗紅鏽跡的鉚釘赫然嵌在夾層裡。
釘帽上刻著:79。
這一次,她沒有叫出聲。
她迅速從工作台上拿起數碼相機,調好焦距,快門按下。
“哢擦。”
屏幕亮起,顯示的卻是“存儲卡錯誤,請格式化”。
她手一抖,換了手機。
攝像頭剛對準那枚鉚釘,屏幕畫麵就開始瘋狂抖動,隨即黑屏重啟。
連換了三台設備,結果全是硬件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