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新交付的地下綜合管廊裡,空氣中還彌漫著混凝土固化期特有的堿味和未乾透的潮氣。
林工手裡拎著一隻滿是油汙的工具包,膠鞋底踩在鍍鋅鋼格柵上,聲音空洞且沉悶。
這裡沒有風,隻有換氣扇葉片在遠處極其緩慢的攪動聲。
他在第十四段伸縮縫前停下。
手電筒的光圈打在灰白色的管壁上。
那裡有一道頭發絲細的裂紋,不像是受力產生的結構性開裂,倒像是某種植物的根須,正在試圖從混凝土內部向外滲透。
裂紋的走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對稱分叉,而在裂隙的最深處,每隔六十六秒,就會有一個極淡的反光點閃爍一下。
那不是水光,更像是某種活物眨眼。
林工看了看表,六十六秒,一秒不差。
他沒有掏出回彈儀檢測強度,也沒有拿出填縫劑修補。
他麵無表情地蹲下身,從工具包側兜裡掏出一小瓶黑乎乎的廢機油,又抓了一把早就準備好的積灰,就在那道裂紋附近,漫不經心地把兩者混合在一起。
粘稠的黑色油泥順著牆麵流下,精準地覆蓋了那道像根須一樣的裂紋,把那種詭異的幾何美感瞬間變成了一灘令人作嘔的汙漬。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甚至沒多看一眼,繼續向前巡視。
一周後,負責管廊清潔的保潔公司向物業投訴,C區牆麵有大量不明油汙滲出,極其難擦。
物業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驗收,直接安排工人對該區域進行了表麵打磨,並覆蓋了一層高強度的防水水泥砂漿。
當那個“眨眼”的東西被定義為一灘需要清理的臟汙時,就沒有人會去探究它到底是個什麼結構。
陽光灑在老舊小區的公告欄上,玻璃櫥窗裡貼滿了各種紅頭文件和通知。
王主任手裡提著兩根剛買的大蔥,站在公告欄前像是看熱鬨。
一張嶄新的《關於綜合管廊施工影響周邊信號的通知》貼在正中央。
通知的附圖畫得很細,甚至標注了每一個信號受到乾擾的檢修井編號。
在一串枯燥的數字中,“T079”這個代號顯得格外刺眼。
它不是加粗,也不是標紅,而是它的字體邊緣帶著極細微的鋸齒,盯著看久了,那些鋸齒仿佛在緩緩蠕動。
王主任眨了眨眼,把視線移開。
他沒有伸手去撕,那太顯眼了,容易招來社區網格員的詢問。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家。
半小時後,他拿著一張A3紙打印出來的海報又晃悠了回來。
海報是大紅底色,黃色大字寫著“警惕電信詐騙,守住養老錢”,字體大得誇張,排版土得掉渣。
他掏出膠水,把這張“防詐騙海報”方方正正地貼在了公告欄的玻璃外側。
那個巨大的“騙”字,不偏不倚,正好遮住了裡麵通知單上的“T079”及其周邊的附圖。
第二天清晨,物業經理巡查時眉頭緊鎖。
“誰貼的這玩意兒?貼玻璃外麵多難看!還是私自張貼!”
“撕了撕了,把裡麵的過期通知也一起清了,看著亂糟糟的。”
幾分鐘後,整個公告欄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那張帶著詭異鋸齒的通知單被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車,和昨晚的剩飯爛葉混在了一起。
當遮蔽看起來像是對秩序的整頓,破壞也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保護。
深夜,泵站值班室。
林工的手機屏幕亮起,水務APP推送了一條內部消息:全市“智能感知節點”部署計劃啟動。
首批試點名單裡,幾個老舊排水口被重新命名,規則統一為“T+三位數”。
係統自動生成的施工清單拉不到底,但在優先級排序裡,“T079”被紅色的“A”級標簽高亮顯示。
林工盯著那個坐標。
那位置就在他白天塗油漆的管廊上方,剛好構成一個立體的閉合回路。
他沒有試圖攔截項目,也沒有向上級反映坐標異常。
他隻是平靜地切換了手機網絡,掛上了一個境外的IP代理,然後登錄了市政報修的小程序。
接下來的三天裡,他在不同的時間段、使用不同的虛擬IP,連續提交了三份匿名工單。
“XX路段井蓋鬆動,車輛經過有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