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尺麵上顯示的讀數是完美的“0”。
“接縫公差合格。”林工站起身,在那張驗收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聲音在空蕩的井道裡回響。
當晚,這把跟隨了他五年的卷尺被丟進了實驗室的酸洗池。
強酸劇烈翻滾,冒出刺鼻的白煙。
十二小時後,林工用鑷子把它夾出來時,鋼帶上所有的刻度都已經徹底消失,隻剩下一條光禿禿的金屬帶。
但在金屬的基底深處,隱約泛出了一層詭異的淡藍色光澤。
這種“吃掉”異常的方式,王主任用得更加優雅。
陽台上的綠蘿長勢喜人,但也到了該修剪的時候。
王主任拿著剪刀,挑挑揀揀,剪下了七片最老、顏色最深的葉子。
這七片葉子的葉脈走向奇特,每一片都像是某種文字的筆畫。
他沒有把葉子扔進垃圾桶,而是把它們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一本《城市照明管理條例》手冊裡。
夾的位置很有講究,第79頁,目錄頁。
書本被合上,上麵壓了一塊兩斤重的鵝卵石。
四十八小時後,王主任再次翻開書。
葉子已經乾枯發脆,一碰就碎。
但葉脈裡飽含的汁液已經深深滲入了紙張纖維。
那七道褐色的細線,因為氧化作用,顏色變得深沉而陳舊,看起來就像是廉價油墨印刷時留下的汙漬。
更妙的是,這些汙漬的間距和形狀,與目錄頁原有的文字排版形成了某種視覺上的互補,讓原本清晰的條款變得模糊難辨。
第二天,社區微信群裡轉發了一則緊急通知:“接上級部門通知,因印刷批次存在嚴重模糊問題,新版《城市照明管理條例》即日起啟用修訂版,舊版手冊統一回收銷毀。”
王主任看著群裡的消息,把那本夾著碎葉的手冊丟進了回收箱。
當自然痕跡完美模仿了排版誤差,人工糾錯就會變成自我糾錯。
整個係統都在忙著修正“印刷錯誤”,而忘記了去探究那錯誤原本是什麼。
深夜,雨停了。林工再一次抵達了T079井位。
井蓋被撬開的瞬間,一股寒意直衝麵門。
探照燈的光束像利劍一樣刺破黑暗,直抵井底。
那把螺絲刀還立在原來的位置,姿態都沒有變。
但是,纏繞在上麵的菌絲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刀柄上新出現的七道平行淺痕。
痕跡很新,像是剛刻上去的。
林工目測了一下,每道痕跡的深度大約是0.12毫米,長度恰好等於刀身的寬度。
這不僅僅是模仿,這是回禮。
他蹲下身,這一次,他拿出了一把嶄新的數顯遊標卡尺。
測砧輕觸第一道痕跡。
“0.00毫米”。
屏幕上的數字冷冰冰的。林工的手很穩,繼續測量第二道。
明明肉眼可見的凹痕,在精密儀器的度量下卻顯示為不存在。
這就好像那個深度的空間被某種規則給挖空了。
直到卡尺觸碰到第七道痕跡。
“哢”的一聲輕響,卡尺的液晶屏猛地閃爍了一下,顯示出“錯誤”,隨後直接黑屏。
超程了,或者說,它觸碰到了測量學無法定義的邊界。
林工麵無表情地收起報廢的卡尺,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那支熒光記號筆。
他在井壁上,距離原先那道橫線右側17厘米的地方,重重地畫下了第二道橫線。
隨後,他拿出激光測距儀,對著兩道熒光線打了一槍。
紅點跳動,屏幕上顯示出一個令人生畏的數字:17.000厘米。
在這充滿未知變數的地下深處,兩道隨手畫下的線,竟然精準到了小數點後三位。
林工合上井蓋,在當天的巡檢日誌上寫下最後一行字:“雙線校驗完成,絕對偏差≤0.001毫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他知道,有些刻度不是為了標記距離——而是為了讓規則學會,在完美中認出自己的裂痕。
隻要它試圖去模仿人類的“標準”,它就會被鎖死在人類設定的邏輯牢籠裡。
回到辦公室,林工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欄裡,光標正在瘋狂閃爍,等待著他輸入那個即將改變整個地下世界遊戲規則的提案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