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怕……”王主任點了根煙,手抖得捏不住火機,“連水都在怕。”
沈默找到林工的時候,這老頭正躲在博物館後院的水池邊衝洗那隻搪瓷杯。
杯底似乎沾著什麼洗不掉的東西,林工用鋼絲球拚命地擦,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林守業。”沈默站在他身後叫了一聲。
林工手裡的搪瓷杯“哐當”一聲砸在水池裡。
半杯水潑在水泥地上,卻沒有四散流開。
那些水在接觸地麵的瞬間發出滾油遇水的爆響,緊接著騰起一股白煙,迅速蒸發。
地上沒留下一絲水漬,隻剩下七八個規則的焦黑斑點,像是被煙頭燙過。
沈默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片濾紙,在那塊焦斑上按了按。
試紙沒有變色,但上麵沾染了一層細微的白色晶體粉末。
他伸出手指撚了撚,粗糙,微鹹,帶著鐵鏽味。
高濃度氯化鈉混合氧化鐵——這是1987年水泥廠工業廢水的典型成分。
“那天的雨也是這樣嗎?”沈默盯著林工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是水,落地就乾,實際上是高濃度的鹽酸和鐵鏽水?”
林工靠在水池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哆哆嗦嗦地摸煙,卻怎麼也摸不到。
“那天……我沒帶傘。”林工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砂紙在磨,“是他塞給我的。他說那雨淋不得,淋了就要被記名字。他把傘給了我,自己走進了那個‘非井’裡。”
“他是誰?”
“檔案裡沒名字的人。”林工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下,“但我記得他的工號,001。那是你爸的工號。”
蘇晚螢趕到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卷曲焦黃的濕度校準卡。
卡片背麵的字跡已經變了,原本抄寫的“林守業”三個字正在像傷口結痂一樣剝落,顯露出一行新的紅字:“名埋濕土,魂守乾門。”
兩人站在T079井的舊址前。
這裡早就被市政用水泥封死了,形成了一個微微隆起的水泥墩。
周圍的草叢因為清晨的露水濕漉漉的,唯獨這個水泥墩表麵乾燥得起皮,連一隻螞蟻都不敢往上爬。
沈默舉起那把已經剝落了鍍層的扳手,用手柄末端在水泥封層上敲了敲。
“咚。”
聲音很沉,不像空洞,倒像是敲在了一口巨大的實心棺材上。
蘇晚螢深吸一口氣,把那塊懷表貼在了水泥地麵上。
這一次,表盤裡的那滴水珠沒有亂跑,而是像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拚命往表殼的機械縫隙裡鑽,仿佛隻要接觸到這塊地麵就會立刻被蒸發。
“哢嚓。”
毫無征兆地,水泥墩的中央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沒有黴氣,沒有臭味。
一股滾燙、乾燥到讓人鼻腔刺痛的熱風從那道縫隙裡呼嘯而出。
那風裡沒裹著沙塵,卻裹著一句極其清晰、仿佛就貼在耳邊呢喃的低語:
“彆開門……他在裡麵記名字。”
那是父親沈國棟的聲音。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沒有去扒那道裂縫,也沒有試圖用扳手撬開這層水泥。
作為一個法醫,他從不乾涉正在進行的“生理反應”。
他隻是極其冷靜地從勘查箱側麵抽出了一隻真空采氣袋,將吸嘴對準了那股噴湧而出的乾燥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