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剛拍下來的扳手排列圖導入了電腦,與博物館數據庫裡那份《1980年代市政巡檢規程》的電子掃描件重疊。
屏幕上跳出了紅色的匹配框。
“這不是修理工具的擺放。”蘇晚螢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指著屏幕上的一張黑白插圖,“這是‘如遇特大湧水,無法關閉閥門時的應急示意圖’。當機械失效,工人需要用身體去頂住管口,工具擺成這樣,是為了給後麵的人指引屍體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那個仍然蹲在地上的老人:“他們不是在修管道……是在封門。這是一種把活人當成栓子用的陣型。”
“啊——!”
林工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他猛地扔掉手裡的空氣,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頭塞進肚子裡。
沈默衝過去扶住他,卻在他低頭的瞬間,看到了他後頸皮膚上一處從未被注意到的異常。
就在發際線下方,有一塊暗紅色的陳舊疤痕。
以前沈默以為那是長期背負重物留下的壓痕,但此刻,隨著林工劇烈的掙紮,那塊疤痕充血紅腫,竟然浮現出了一個清晰的篆體字形。
“關”。
蘇晚螢眼疾手快,將手裡的懷表貼近那塊疤痕。
“叮。”
表盤裡那滴原本在中央死寂不動的水珠,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瘋狂地逆時針旋轉,最後硬生生地違背重力,爬上了十二點鐘的位置,瞬間凝固成了一根極細的冰針。
直指林工的大腦。
“彆……彆讓我……想起名字!”林工嘶吼著,雙手把頭皮抓得鮮血淋漓,“一想……門就鬆!門鬆了……水就來了!”
隨著這聲嘶吼,一張泛黃的、疊成方塊的小紙條,從他那件仿佛永遠掏不完東西的工裝口袋裡掉了出來。
那紙條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像是有千鈞重。
沈默撿起紙條。
那種觸感,乾燥得像是在摸一塊燒紅的炭。
他不用看儀器都知道,這張紙的含水量絕對是0%。
紙條上原本是用圓珠筆寫的字,字跡清晰得像是昨天剛寫的:“林守業,1987.8.5,晴。”
沈默麵無表情地走到恒濕箱前,設定濕度86%,將紙條扔了進去。
那種詭異的藍色黴菌再次出現。
紙條上的字跡開始像蠟油一樣融化、流淌。
原本的“林守業”三個字被溶解,露出了被覆蓋在底層的、真正的墨跡。
那是鋼筆字,力透紙背,甚至劃破了紙張。
“沈國棟代簽”。
這五個字出現的瞬間,實驗室裡那種壓抑的低頻震動戛然而止。
林工停止了嘶吼。
他慢慢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清澈得可怕,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也不屬於這個身份的冷靜與理智。
那種眼神,沈默在鏡子裡見過無數次。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你爸沒死。”
林工看著沈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屍檢結論,“他成了86,所以我成了87。”
他胸前那塊早已斑駁陸離的銅質工牌再次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守門者”三個字像是被風化了一樣簌簌剝落。
在金屬的最深處,也是最後的一層,一行從未示人的新刻字跡,帶著森森寒意顯露出來:
“傳薪者,待乾手。”
林工死死盯著沈默那雙拿慣了解剖刀的、乾燥修長的手,嘴角扯出一個僵硬詭異的弧度。
“現在,這把鎖鏽了……輪到誰了?”
沈默沒有回答。
他隻是極其緩慢地,將那張顯露出“沈國棟代簽”字樣的紙條夾了起來,舉到燈光下。
在那行代簽名字的末尾,也就是原本應該畫**的地方,竟然還有半個未寫完的筆畫。
那是一個向下的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