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響早已潛伏在他身邊,等著追認這個既定事實。
“沈默,看這個。”
蘇晚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已經將那把氧化發黑的銅匙扔進燒杯,用蒸餾水溶解了表麵的氧化層,然後用滴管吸取了渾濁的溶液,滴在了那塊懷表的玻璃罩上。
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發生了。
那一滴溶液落在表盤上,沒有散開,而是瞬間分裂。
一變二,二變四……
眨眼間,表盤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小的水珠,像是一雙雙盯著人的眼睛。
“一共八十八滴。”蘇晚螢數著數,手裡的滴管都在抖,“前八十七滴都在蒸發,你看……”
確實,那些水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
唯獨第八十八滴,穩穩地懸浮在表盤正中央,像是一顆頑固的水銀球,紋絲不動。
蘇晚螢換了把精細鑷子,夾起其中一粒蒸發後留下的結晶體,放在了紫外燈下。
晶體切麵折射出微弱的影像,像是老式幻燈片打在牆上。
影像裡是一個人。
那人站在T079井口,身形挺拔,右手懸空,掌心朝下,正對著井口做出一個按壓的動作。
那是沈默。
但他還沒做過這個動作。
這是一個還沒發生的既定事實。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辦公電話突兀地炸響。
鈴聲在死寂的實驗室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沈默盯著那個來電顯示:人事科。
他等了三秒,才接起電話。
“沈主任,內網那份調令您看到了吧?”電話那頭是人事科長老張,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帶著那種特有的官僚式慵懶,完全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上麵催得緊,說這是機要辦特批的編製,流程都走完了,就差您點個確認。”
“我不記得我申請過這個崗位。”沈默的聲音冷硬。
“哎呀,組織安排嘛。再說這崗位津貼挺高的……”
“我要見簽發人。”沈默打斷了他,“既然是機要辦特批,總得有人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張的聲音變得有些困惑:“這就奇怪了……係統顯示該崗位直屬市府,但負責人那一欄是空的。備注寫著‘暫由在崗人員負責’。也就是說,您一點確認,您就是這部門的頭兒,也是”
唯一的兵。
“知道了。”
沈默掛斷電話。
他看著桌上那張剛剛打印出來的、還帶著餘溫的熱敏紙調令。
如果這就是那份“契約”,那普通的簽字筆肯定無法生效。
他拿起一瓶無水乙醇,倒在棉片上,對著調令上“沈默”這兩個打印字體狠狠擦了下去。
通常情況下,熱敏紙上的字跡遇到酒精會迅速褪色溶解。
但這一次,那兩個黑色的宋體字像是在紙上生了根,不僅沒掉色,反而越擦越黑,越擦越亮。
而在名字下方的空白處,隨著酒精的揮發,一行紅得像是滲血一樣的新字緩緩浮現:
“乾手已備,隻待落名。”
轟隆——
窗外毫無預兆地響起一聲悶雷。
原本還有月光的夜空,此刻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鍋扣住,陰雲密布,低得仿佛觸手可及。
氣壓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但哪怕雷聲滾滾,窗玻璃上卻沒有落下一滴雨點。
這是一場下不來的雨。
或者說,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雨。
沈默扔掉發黑的棉片,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林工說過,第七口井必須乾手碰。
現在,第八十八號崗,也給他準備好了“筆”。
他慢慢抬起右手,並沒有去拿筆筒裡的任何一支鋼筆,而是伸出食指,放在嘴邊,用牙齒抵住了指尖的皮膚。
既然是“殘響”的規矩,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來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