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凍,府衙裡的衙役懶得親自押送二人到望山村,便找了一個進城賣柴的車夫,叫他順道送二人過來。
雖然裴珩身上有罪名,但當地府衙並不會大張旗鼓的告知全城,隻要他每隔兩個月去府衙報道一次,叫人知道他人在北地即可。
二人取下全部家當,驢車掉頭,慢悠悠的離開了。
走到門前,月梔輕輕碰了一下邊緣風化的木門,半扇門就嘭一聲倒了下去,另外半扇跟著顫了顫,好歹□□著沒倒。
“好破的住處。”裴珩蹙眉。
月梔勉強扯出個笑,“我看著挺好的,有石牆,有院子,就是門破了點,過兩天換扇新的就好了。”
“嗯。”裴珩乖乖的不鬨,牽上了月梔垂在身側的手,跟她一起走進院子。
空置了多年的院落雜草叢生,兩人踩著沒到小腿的枯草穿過院子,來到主屋前。
主屋坐北朝南,比月梔從前在宮裡住的西配殿單間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間有一套石頭壘起來的桌椅,上頭落滿了枯枝敗葉。
正對著堂屋裡間的東廂房塌了一半,院子西頭是一間灶房,灶房旁邊隔出一間浴房,西南角的角落裡是茅房。
月梔四下打眼一看,處處都臟亂不堪,東廂房完全不能住人,隻能進堂屋裡看看。
堂屋裡空空如也,連一個凳子都沒有,進去看裡間,滿地灰塵,除了靠牆的炕,隻有一張小床,其中一根床腿還被蟲子啃斷了。
窗戶紙破了一大片,冷風呼呼從外麵灌進來,吹的兩人直打哆嗦。
裴珩無措地抓緊月梔的手,“月梔,我們真的要住在這兒嗎……”
月梔仔細看了堂屋,除了窗戶紙破掉外,房梁、頭上的磚瓦都還是好的,隻是這張小床實在破的厲害,木頭都被蟲蛀了,輕輕踹一腳就散了架。
她把視線轉向炕,看到下頭燒炕的洞,心頭有了主意。
“其實這房子挺好的。”
她興衝衝的給他指,“這牆是磚壘的,能扛風,房梁也很結實,有柴和炭就能燒炕,像燒地龍一樣,炕熱了能暖一晚上。”
“請人來蓋一間新房要花不少錢呢,現下咱們有這個院子,隻需要打掃一番,修修補補就能住,又省功夫又省錢。”
聽她這麼說,裴珩覺得沒那麼糟了。
看著麵前漏風的窗戶,又實在笑不起來,“那要怎麼修呢?”
“今天先把家裡打掃乾淨,我明天一早就去村裡問一問有沒有人能修,找不到的話,就去燕京城裡找人來修,無非是多花幾兩銀子的事。”
她輕輕揉裴珩的頭,叫他不要擔心。
實在沒有能放東西的地方,兩人隻好把身上的東西先放在裡間地上。
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月梔準備出去借個木桶回來打水,還要借掃帚、水盆……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砰的一聲。
從窗外看出去,剩下那半扇木門轟然倒地,門外站著的婦人一隻手懸在半空,還在為不小心碰到木門而驚訝,轉臉就看到窗戶裡露出來的細嫩的麵孔。
婦人笑著朝她:“你是新搬到這兒來的嗎?我家就在隔壁,是你們的鄰居。”
月梔匆匆出去迎客,“大娘好,我們才到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既是鄰居,日後少不得要麻煩大娘。”
“哪兒的話呀,鄉裡鄉親,能幫自然要幫。”婦人抬起另一隻手,掀了麻布,露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黃麵窩頭。
“你們大早上過來,不知道吃沒吃飯,我家剛吃完早飯,還剩幾個窩頭,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吃吧。”
這時節冷的地都凍住了,家家戶戶都靠存糧挨日子,隻有心善的人,能把餘糧分給彆人。
月梔隻在路上啃了個芝麻餅,這會兒不餓也算不得飽足,雙手接過碗來。
“謝謝大娘。”
“不用跟我客氣,記得趁熱吃,等放涼就硬的咬不動了。”
婦人爽朗的笑,“我姓王,你往後叫我王大娘就成,你叫什麼名兒?”
“月梔。”
村裡的女娃都叫二丫、翠花等好養活的名字,王大娘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麼文雅的,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字,隻知道念著好聽。
“這名字真好聽,你爹娘給你取的?”王大娘嘴上問著,眼神隨意掃過庭院,沒看到有大人在,憂心問,“怎麼就你一個小姑娘在這兒?你爹娘呢?”
屋裡的裴珩聽到了陌生女人“熱情過頭”的詢問,生怕她是有什麼壞心,趕忙從屋裡跑出來給月梔撐場麵。
“誒,還有個小娃娃?”
看到穿的乾淨,長得也端正好看的男孩,王大娘歡喜的笑起來。
“這是你弟弟?”
聽到這話,月梔有點慌,又有點高興,她把裴珩摟到身邊來,跟王大娘解釋。
“對,他是我弟弟阿珩,我們爹娘沒了,宅子被親戚賣了還債,我們沒地方住,隻能跟燕京府衙租了這處空院子,好讓我弟弟安心讀書。”
聞言,王大娘麵露心疼,得知裴珩是個識字的,又露出崇敬的表情,“哎呀,還是個會念書的小郎君嘞。”
月梔與鄰居交談熱絡。
裴珩鮮少接觸這樣的熱情粗放的農婦,緊張的說不出話來,就靜靜把腦袋靠在月梔柔軟的腰窩上,扮演著“乖巧弟弟”的角色。
他想:若他能像張平安那樣,真的成為她的親人,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