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斯萊斯幻影平穩地穿梭在海城的雨夜中,車廂裡的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
蘇晚晚靠在車窗邊,側臉被窗外忽明忽暗的霓虹映得斑駁。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背包,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背包裡隻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個被她小心翼翼裹在棉布手帕裡的相框——那是她和江熠唯一的合照,是她藏在心底不肯示人的念想。
江熠坐在她身側,隔著約莫一拳的距離。他沒有看她,隻是微微闔著眼,修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車廂裡彌漫著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味,混合著雨水的潮氣,無端地讓蘇晚晚感到一陣窒息。
這味道,她記得。
十七歲那年的夏天,她跟著江熠去後山的樹林裡寫生。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少年挺直的背脊上,他剛打完籃球,身上帶著汗水的熱氣,卻又縈繞著一股清冽的雪鬆味。那時她總愛偷偷湊近他,像隻貪戀花香的小蝴蝶,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他發現自己那點小心思。
可現在,這味道卻成了困住她的枷鎖。
車子行駛了約莫半個鐘頭,最終停在了一棟依山傍水的獨棟彆墅前。鐵柵欄門緩緩打開,車子沿著鋪著青石板的車道蜿蜒而入,穿過一片修剪得極為整齊的玫瑰園,最終停在彆墅的正門口。
司機快步下車,撐著傘繞到後座,恭敬地拉開車門。
“江總,蘇小姐,到了。”
江熠率先下車,黑色的西裝外套早已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他卻渾不在意。他接過司機遞來的另一把傘,撐開,走到蘇晚晚的車門邊。
蘇晚晚愣了一下,抬頭看向他。
雨幕中,男人的輪廓顯得格外挺拔。路燈的光暈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和緊抿的薄唇。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偏了偏傘的方向,將她籠罩在一片乾燥的陰影裡。
蘇晚晚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低著頭,抱著背包,從車裡走了下來。
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水衝刷得發亮,踩上去帶著微涼的濕意。她跟著江熠的腳步,踏上幾級白玉石階,走進了那棟看起來極儘奢華的彆墅。
玄關處的水晶吊燈璀璨奪目,晃得蘇晚晚有些睜不開眼。她局促地站在門口,看著傭人接過江熠的傘和外套,又看著江熠脫下沾了雨水的皮鞋,換上一雙柔軟的居家拖鞋。
“跟我來。”江熠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響起,帶著一絲冷意。
蘇晚晚攥緊了背包的帶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客廳很大,裝修風格簡約卻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昂貴的藝術品擺放在角落,價值不菲的地毯鋪滿了整個地麵,踩上去像踩在雲朵上一樣柔軟。
可這一切,都讓蘇晚晚覺得格格不入。
她像一個誤入宮殿的灰姑娘,渾身的窘迫和不安,在這樣的環境裡被無限放大。
江熠帶著她上了二樓,走過一條鋪著絨毯的長廊,在一扇白色的房門前停下腳步。他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這是你的房間。”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需要什麼,跟傭人說。”
蘇晚晚抬眼望去,房間很大,采光極好,一張柔軟的公主床擺在正中央,窗邊放著一張書桌,陽台上還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綠植。這房間的布置,和她記憶裡江熠書房隔壁的那間客房,幾乎一模一樣。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記得,小時候她總愛賴在江家,江熠的媽媽特意給她收拾了這間房,粉色的牆紙,白色的公主床,還有滿櫃子的洋娃娃。那時的她,總愛在傍晚的時候,趴在陽台上,等著江熠放學回來,然後撲到他懷裡,跟他嘰嘰喳喳地講著學校裡的趣事。
可現在,這裡的一切都變了。粉色的牆紙換成了淡雅的米色,洋娃娃不見了蹤影,隻剩下滿室的清冷和陌生。
“謝謝。”蘇晚晚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江熠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門口,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他的視線落在她懷裡的背包上,落在她濕透的發梢上,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眸色複雜難辨。
過了許久,他才轉身,留下一句“早點休息”,便抬腳離開了。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蘇晚晚這才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走到床邊,將懷裡的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後蹲下身,拉開拉鏈,拿出那個裹著棉布手帕的相框。
她輕輕拆開手帕,露出裡麵的照片。照片上,十七歲的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得一臉燦爛,依偎在十八歲的江熠身邊。江熠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抬手揉著她的頭發,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得不像話。
蘇晚晚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江熠的臉,眼淚又一次不受控製地落了下來。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天,陽光明媚,蟬鳴聒噪。她拿著剛畫好的素描,興衝衝地跑到江氏集團樓下,想要給江熠一個驚喜。她聽說,江熠要去國外留學了,她想告訴他,她會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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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江熠。
最後,她看到的,是江熠被一群記者圍住,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麵無表情地說著:“蘇家的事,純屬意外,與江氏集團無關。”
那一刻,蘇晚晚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手裡的素描掉落在地上,被風吹得翻卷起來。畫紙上,是她一筆一劃勾勒出的江熠的模樣,眉眼溫柔,笑容和煦。
也是在那天,她的父親葬身火海,她的母親因為過度悲傷,突發腦溢血,從此臥病在床。蘇家傾家蕩產,從雲端跌入穀底。
她恨江熠,恨他的冷漠,恨他的無情,恨他明明知道一切,卻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她記得,那天她衝到江熠麵前,紅著眼睛,對他說:“江熠,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然後,她轉身,決絕地離開了。
這一彆,就是五年。
五年裡,她嘗遍了人間冷暖,受儘了白眼和冷遇。她打過無數份工,洗過盤子,發過傳單,做過家教,隻為了能湊夠母親的醫藥費。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和江熠有任何交集了。
可命運,卻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蘇晚晚將相框重新裹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她站起身,走到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頭發淩亂,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潑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冷水的冰涼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她知道,從簽下那份協議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蘇晚晚了。她成了江熠的情人,成了他豢養在金籠裡的金絲雀。
她的身體,她的自由,都不再屬於自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忍過這一年,拿到錢,帶著母親離開海城,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蘇晚晚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是傭人送來的。衣服的料子極好,柔軟舒適,是她從未穿過的牌子。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穿著昂貴的衣服,卻依舊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窘迫。
她苦笑了一下,走到床邊,躺下。
床很軟,被子很香,可她卻毫無睡意。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玻璃,像是在訴說著無儘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