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
注春試探喚了聲。
見沒有動靜,料想她是累極睡著了,索性吹滅燈盞輕手輕腳離去。帷帳徹底暗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乳白色的香自薰籠內騰騰升起,濃稠的像塊化不開的墨。指尖摩挲著衣領裡的那枚平安符,感知它的存在。辭盈蜷縮起身子,麵朝裡將自己糅作一團。
記憶裹挾著情緒如潮水洶湧而來,拖著她一點點往夢境的最深處墮去。
少女臉色慘白,雙手不自知緊緊攥著身下褥子,薄到可憐的眼皮下瞳珠顫動,不安到了極致。
她又想永安十五年的事。
尚是稚齡的小小少年眉目青澀,卻已初具風骨。
一雙淺淡琥珀般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她,眼尾天然微挑,看不出分毫情緒。
而彼時,他手中赫然躺著枚四分五裂的玉……
“阿兄,我、我不是有意的……”
夜風襲來,麵靨一片冰涼。
她抬手觸碰,這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何時落下淚來。
丟了雪團的自責,本就煩悶不已。再想到素日聲名狼藉的伯父都能為自己說話,而本該關係最為親厚的兄長如今卻疏遠有彆,心臟不由浸了水一樣,又被一隻大手緊緊攥起。
濕漉漉的。
酸澀難抑。
睫羽還掛著霧氣,眼前白蒙蒙的場景騰起轉換。少年青稚漂亮的麵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角熟悉雪白衣角,像先前數次那樣輕柔貼近她麵容。
辭盈視線緩緩上移。
她眸底淚意未乾,雲鬢散亂。透過迷離月色,隱約感覺那道人影在對上自己視線時頓了頓。
清苦的藥氣比之前更濃重。身下長案觸感冰冷,隔著單薄褻衣似有什麼東西正硌在後腰處……
她如刀俎魚肉。
直到注意手肘旁的玉硯台,辭盈才反應過來。
這是一間不大的書齋。
說不出的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見過。
側眸望向窗外,蒼柏蓊蓊鬱鬱,繁茂的枝乾扶疏。隔著一層薄紗,陰影籠罩,仿若佛陀手中倒扣的寶塔。
這樣的樹木至少需要百年生長時間。
除去江老夫人,她記得隻有母親的住處有移植……指尖微動,果不其然觸到想象中的那抹冷玉。
銀輝傾灑。
俯在身前的青年姿影清拔,鬼氣森森,距離不過堪堪半臂。
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但不同以往守禮,修長蒼白的指節微曲。
在半空凝滯片刻後,最終還是輕輕落在她腕間。
再柔和不過的撫慰。
辭盈眼眶有些發酸,心口某個地方似乎軟塌下一角。
許是和這位陰桃花相熟起來的緣故,自己活動範圍似乎變大了些。儘管軀乾依舊不能動彈,但雙手靈活不少,仿佛無情無心的僵硬木偶逐漸轉活。
相處數回,對方都沒有傷害過她,辭盈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女誡這塊巨石壓了她十幾年,沉重到喘不過氣。近日的樁樁件件更是如同無數看不見的手,拽著她往無底深淵墜落,想將她摔個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