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瀟瀟眼見孫健此刻心神大亂,整個人已然不知所以,自知是突破的絕佳時機。
然而,此人現在心理防線已然幾近崩潰,如果再強行逼問下去,隻怕會適得其反,甚至…有可能讓他徹底閉上嘴,從而將線索斷在自己身上。
於是,她選擇了不動聲色,既能給孫健一定的時間去緩解胞弟死亡帶來的悲痛之情,又能留足時間讓其思考此案中的利害關係。
最主要的一點,還是需要穩住站在一邊的盛禕,不能讓他看出一丁點跡象,從而彙報給背後的勢力,讓他們有機會再度滅口,孫康已經死了,若孫健再死在自己眼皮下,對誰都無法交代。
隨即轉身對著旁邊的魏銘臻吩咐道:“魏將軍,孫大人目前的情況不適合再陪著殿下視察軍屯了,先將他帶下去休息,穩定一下情緒,最好再找個郎中來看看…”
隨後招了招手,魏銘臻近前幾步,楚瀟瀟伏在他耳邊低聲道:“將其單獨看押在房中,沒有我和王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違令,斬!”
“是。”魏銘臻拱手領命,同樣低聲應道,“請大人和王爺放心,末將親自看管。”
旋即一抬手,守在門外的兩名金吾衛立馬上前,直接將癱軟在地上的孫健攙了起來,一左一右,將其帶了下去。
孫健的臉色早已沒有了血色,在兩名金吾衛的攙扶下,仍腳步虛浮,根本無法自己行走,隻得是被拖著回到自己房中。
一旁的元振威看到孫健被帶走,伸出手,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眼角瞥見身側依舊沉默不語,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盛禕,最終還是“嗬嗬”了兩聲,將已經到了喉嚨的言語生生咽了回去,隻是臉上的擔憂之色愈發嚴重了些。
而那盛禕,自始至終都低著頭,雙手在身前疊放著,沒有一丁點動作,也沒有發表任何看法的意思,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
“元刺史,盛長史…孫大人得知胞弟的噩耗之後,情緒有些崩潰,需要靜養,但這營田署的查驗不能停,還希望你們二位陪著本使與王爺,再四下看看,尋找一些可能存在的線索。”
楚瀟瀟見其麵對眼前的局麵仍無所動,將目光轉了過去,語氣平平如常卻帶著十足的欽差威嚴,讓人不敢反駁。
“是,謹遵大人鈞命。”元振威和盛禕拱手行禮,恭敬地道。
隨後,她將目光移向一旁的營田副使,嚴肅道:“孫大人既已去休息,便由副使大人繼續為本使和王爺介紹署內的其他情況…”
這位營田副使是個約莫四十五六歲年紀,麵相憨厚,膚色蠟黃,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名叫趙豐。
在聽聞山丹發生的事情,看到孫健失控的神情,以及知曉楚瀟瀟先前所言案件證據直指涼州之後,早已嚇得戰戰兢兢。
此刻聽聞楚瀟瀟的話,急忙躬身,連連說道:“下官遵命…但憑楚大人吩咐。”
而後,楚瀟瀟和李憲在趙豐的引導下,繼續在營田署內巡視。
元振威轉頭看向盛禕,發現其仍然沒有什麼反應,又瞥見身披甲胄的金吾衛站在自己身後,當時身體就有些發抖,低著頭默默地跟在楚瀟瀟身後,眼睛緊緊盯著腳前方的地磚。
楚瀟瀟一邊聽著趙豐的介紹,一邊看得極為仔細…從打穀場到囤放糧草的倉廩,從農具間到吏員廨舍,幾乎沒有放過任何角落。
營田署占地頗廣,不少地方都顯露出用心經營的痕跡,但也有些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顯得雜亂無章,甚至有些疏於管理。
當一行人緩步來到署衙西北角的時候,楚瀟瀟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一間相對獨立的倉廩上。
這間倉廩看起來與其他的倉廩並無太大區彆,土牆灰瓦,有的地方已經殘破,露出了內裡用來吸水乾燥的枯草,門楣上落滿了常年堆積的灰塵。
而最讓楚瀟瀟駐足側目的是,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上,赫然掛著一把嶄新的黃銅大鎖,與署衙其他倉廩上的大黑鐵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趙大人…”楚瀟瀟伸手指向那間倉廩,“不知…這間倉廩中所儲何物?為何門上的大鎖與方才路過的其他倉廩不太一樣?”
趙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臉的茫然,愣了半晌,這才回答道:
“回楚大人的話,這…下官也不太清楚…這間倉廩的鑰匙一向是孫大人親自保管,從不假手他人,下官們也向孫大人詢問過,大人隻言是存放一些陳年卷宗和雜物,平日也不讓署衙內的任何人靠近此地。”
“哦?是孫大人親自保管的?”楚瀟瀟聞言,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心中瞬間產生疑慮。
若隻是一間存放“陳年舊卷”和“雜物”的倉廩,何至於如此謹慎?都不讓營田署的官吏靠近。
“正是,下官不敢欺瞞大人,確為孫大人自己保管,我們平日裡若從此間經過,他有時還要厲聲嗬斥。”趙豐恭敬地拱手說道。
她心中頓時疑竇叢生,孫健為人圓滑,一般情況下絕不可能做出這等讓人起疑的舉動,事出反常必有妖,除非…這裡麵藏著某些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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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
楚瀟瀟忍不住冷哼一聲,緩緩抬起眼睛望向不遠處還在收割粟米的農戶,心中暗自思忖——這涼州營田署內,恐怕不隻是牧草出了問題這麼簡單。
就在這時,一名主簿小跑來到楚瀟瀟身前,躬身稟報:“啟稟勘驗使大人,署內近五年與山丹馬場往來的草料賬目,出入記錄,以及相關人事卷宗,均已搬送至大堂,請各位大人移步查閱…”
楚瀟瀟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倉廩大門,暫且將疑慮壓下,點了點頭,“好,王爺,諸位大人,我們先去查閱卷宗吧。”
李憲微微頷首,回頭看向金吾衛,“你們先行去將大堂左右清退,我們隨後便到。”
“是。”金吾衛接令即走,沒有絲毫拖遝,徑直奔向署衙大堂。
不一會兒,楚瀟瀟和李憲在眾官員的簇擁之下來到了營田署大堂。
堂內陳設簡陋,除了一張長案,兩個書架,一盞燭燈,彆無他物。
此刻的長案上堆滿了厚厚的卷宗冊薄,就連旁邊的地上也擺放著四五口塞滿了書冊的大箱子,空氣中儘是陳年紙張的黴味和墨汁香。
“諸位大人…我們開始吧,仔細驗看這些卷宗中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或者記錄有誤的地方。”剛一跨入大堂內,楚瀟瀟便直接下令。
“是…”元振威和盛禕恭敬地拱了拱手,隨後便走到主位上的長案前,開始按要求翻閱卷宗。
李憲則一路在身邊攙扶著楚瀟瀟,此刻趁著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陳年卷宗之上,便輕輕拉了拉她官袍的衣袖,湊到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瀟瀟,咱們要不趁現在去剛剛倉廩那邊瞅一眼?反正他們都在這裡看這些紙…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人發現,我們去去便回。”
楚瀟瀟眼中充滿疑惑,側頭問道:“王爺,孫大人現在身體還顯不適,我們又沒有鑰匙,怎麼去查?”
李憲眉毛一挑,臉上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去那邊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能進去的辦法,實在不行就把門上的鎖直接撬開,硬闖不就好了,等查完了,我們再叫人過去將鎖鎖上,料他們也不敢怎麼樣。”
楚瀟瀟聞言直接搖了搖頭,拒絕了李憲的想法,“王爺,這樣做,你我和賊又有什麼區彆,再者說來,萬一那裡麵真如孫健所說,就是一些雜物和舊書,我們強行打開倉廩大門,豈不是讓孫大人和其他官吏寒心,以後更難找到線索…”
說著,她將頭扭了回去,隨手拿起一本卷宗準備翻閱,但心中還是有些不太放心,便又多說了幾句:
“眼下首要的任務是將這些草料賬目查清楚,一旦賬目中存在問題,我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去命令孫健打開倉廩,公開檢查,豈非比背後偷摸做這等事要光彩許多吧…”
手指剛將一本賬冊打開,忽地愣在了那裡,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一回頭緊緊盯著李憲的雙眼,“王爺,你可莫要節外生枝,老實在這兒待著,萬一打草驚蛇,隻會延緩案情的進度。”
“好,本王知道了,不去就不去…”李憲碰了一鼻子灰,撇了撇嘴,口是心非的應了下來。
但一看到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卷宗,山丹軍馬場那日查驗的場景便在眼前浮現,讓他頭疼不已。
他也隨手抄起一本賬冊開始翻起來。
但心中一直惦記著楚瀟瀟剛才看到那扇上鎖大門的倉廩時,那雙格外關注的神情,心中便久久無法靜下來。
深呼吸了幾口,發現還是稍顯煩悶,便淡淡地和楚瀟瀟說道:“你先在這裡看你的賬本,本王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再回來。”
話音剛落,還不等楚瀟瀟點頭或者反對,便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大堂,開始在周圍漫不經心地閒逛著。
而楚瀟瀟知曉他的性子,也沒有說什麼,隻要不闖大禍,不惹麻煩,要做什麼就由他去吧,畢竟人家是王爺,何況外麵還有金吾衛,安全定然是沒有問題的。
於是,她便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手中的賬冊上,開始與孫錄事、元振威、盛禕還有幾名營田署的管理,一同仔細核對起來。
李憲走出大堂,時不時回頭看去,確認楚瀟瀟沒有跟出來,也確認她沒有令金吾衛跟著自己,這才將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立刻收斂了起來。
遠遠瞅了眼那個正在專注賬冊的側臉,再回頭時,眼神中帶著堅定的目光,徑直朝著西北角剛剛路過的那間上鎖的倉廩走去。
方才營田副使趙豐的那句“孫大人親自保管鑰匙,不讓任何人靠近”,還有楚瀟瀟三步回頭望向倉廩的神情,久久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這裡麵絕對有貓膩,他李憲好歹是個王爺,雖然平日裡玩世不恭,紈絝成性,但在查案過程中,楚瀟瀟顯露出的堅毅果敢,還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的的確確讓他心中產生了彆樣的感覺。
更何況此事關乎大周邊境的安危,還有楚瀟瀟父親楚雄的死因,加之來到涼州後遇到的一係列刺殺事件,讓李憲更加萌生了要為楚瀟瀟排憂解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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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既然楚瀟瀟要按部就班從賬目查起,那他便不走尋常路,便要去看看這倉廩中究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自己多查出一分,楚瀟瀟便能加快一步。
想到這裡,李憲的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決絕,勢必要探清這其間奧秘。
來到倉廩前,李憲沒有輕舉妄動,而是仔細觀察了一下門前的情況。
門上那把黃銅大鎖鎖的十分嚴實,幾次嘗試用東西捅開,卻總是徒勞無功,抬頭看了一眼,窗戶也都從裡麵閂得死死的,根本沒有機會能打開。
隨後他繞著倉廩開始搜索有無其他進出的通道。
當走到倉廩的背麵時,抬頭的瞬間,他眼前一亮,發現了一個位置偏高,用於通風換氣的小窗。
那個小窗隻有一尺見方,木質的窗欞已然有些腐朽,似乎很輕易便能將其拆下。
“真乃天助我也!”
李憲心中大喜,竟然在這裡發現了這樣一處通道。
抬著眼打量了一下高度,他自幼習武,身手雖不及頂尖高手,但這個高度的牆還是不在話下的。
他探著腦袋四下看了看,見沒有人在這周圍活動,深吸一口氣,腳下用力一蹬,身體輕盈地躍起,雙手牢牢扒在窗沿上,穩穩地蹲在小窗邊一處僅容一隻腳踩的位置。
輕輕晃動了一下窗欞,嘩嘩作響,果然有些鬆動,他背靠在窗戶邊淺淺的土牆上,用力一掰,窗戶“哢嚓”一聲輕響,常年風吹日曬雨淋侵蝕的窗欞應聲而斷,整個掉了下來,露出了一個可容一人鑽入的缺口。
李憲沒有一絲猶豫,雙手扒著兩側的牆,身體十分靈便地鑽了進去,輕飄飄地落在倉廩內部的地麵上,悄無聲息。
倉廩內部光線昏暗,隻有從小窗穿透進來的一縷光線,勉強能看清周圍的環境。
李憲站穩後,適應了一下光線,開始打量著四周。
倉廩內部空間不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裡麵空空蕩蕩,並沒有趙豐剛剛所言堆積如山的“舊卷宗”或“雜物”。
隻有在倉廩中央的地麵上,鋪著一塊碩大的,顏色偏深的木板,幾乎覆蓋了倉廩中心一大半的地麵。
木板邊緣與四周土地相接的地方,縫隙裡長出了些許雜草,好像這木板鋪在這裡有些年頭了。
“搞什麼名堂,弄個空倉庫,什麼東西都沒有,還鎖的這麼嚴實,還不讓彆人靠近…”李憲心中的疑惑更甚。
麵對這種情況,他緩緩走到那塊木板前,用腳踩了踩,木板下傳來一陣沉悶的“咚咚”聲,不由得眉頭一皺,下麵是空的。
這個發現,讓他眉頭愈發緊皺,急忙蹲下身子,想仔細看看這塊木板上的奧妙。
然而,就在他蹲下的瞬間,或許是因為年久失修,亦或是因為剛才跳下來的時候發出了震動。
隻聽得“哢嚓嚓”一聲巨響在這片寂靜的空間內瞬間炸開。
李憲腳下的那塊大木板,竟毫無征兆地從中斷裂,徑直塌陷了下去。
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便隨著碎裂的木塊直直墜落下去。
“砰!”一聲巨響從下方傳來,李憲重重地砸在地上,伴隨著一陣骨頭幾乎快要斷裂的劇痛。
幸虧這個坑不是特彆的深,下麵又有鬆軟的泥土起到了一定的緩衝作用,否則就這一下,便能讓他重傷昏迷。
“砰……!”
一聲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瞬間響起,李憲感受到後背傳來一陣骨頭幾乎散架一般的劇痛。
幸虧下落的高度不算極度離譜,而且坑底似乎是鬆軟的泥土,起到了緩衝作用,否則這一下就能讓他重傷。
李憲躺在坑底,呲牙咧嘴,眼前一片金星亂冒,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許久,他才慢慢地動了動四肢,除了抬胳膊時後背傳來的陣痛和全身的酸麻感,萬幸沒有骨折,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李憲躺在坑底,齜牙咧嘴,眼前金星亂冒,好半天才緩過氣來。他動了動四肢,除了劇烈的疼痛和酸麻,似乎沒有骨折,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掙紮著坐起身,抬頭望去,頭頂正上方,是那個被他砸出來的不規則窟窿,微弱的光線從洞口透下來,勉強能讓他看清楚這個狹小的空間。
“玩兒鷹的被鷹玩兒了…”他狠狠啐了一口,心中暗暗惱火…早知道和瀟瀟在大堂看賬冊不好嗎,非得來這個破地方受這個罪。
“喂…有人嗎?外麵有人嗎?能聽到這裡的聲音嗎?本王爺在這裡,快拉本王上去…”李憲扯著嗓子,朝著頭頂的窟窿大聲喊叫。
聲音在土坑中回蕩,顯得是那樣的無力。
喊了好一會兒,外麵沒有任何回應。
營田署本就占地廣闊,這件倉廩又在西北角這樣偏僻的角落中,況且他剛才在這裡檢查的時候也確認過周圍無人,此刻的呼救聲,莫說外麵稍遠些的地方,隻怕門口有人都未必能聽得真切。
又喊了一刻鐘,李憲的嗓子都有些啞了,猛地咳嗽了幾聲,心瞬間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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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頭頂連腳步聲都聽不到。
若是平日被困也就罷了,大不了等到稍晚一些的時候前來巡視的小吏還有可能會發現。
可現在…不用考慮了…楚瀟瀟還在大堂翻看卷宗,將能召集起來的官吏都叫過去了,根本沒人會注意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