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不是呢,父親在座位上一聲不吭,有屏風擋著,我什麼都看不到,隻能去聽,但是自從老將軍把話說完後,整個書房裡就沒有任何響動了,除了幾個人的喘息聲,隱約還能聽到一絲甲胄和兵刃的碰撞聲…”
李憲看著楚瀟瀟落寞的神情,自然明白她一定是又回想到那日楚雄回來後的場景,便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留給她足夠的緩衝時間,讓其能慢慢消化一下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楚瀟瀟咳嗽了兩聲,“王爺,我們話題扯遠了,您還是接著把那晚老王爺後麵的反應說一說…”
“你看我這,說起來就沒完,把正經事忘記了…”李憲也是撓了撓頭,有些尷尬道。
“後來,我也忘記過了多久,反正自己趴在那都泛起了困意,這才聽父親接著說道:‘楚雄當年在營州任都督時,為了應對突厥、契丹的滲透和內部複雜的勢力傾軋,也是下了狠心,從軍中、江湖,乃至死牢裡,秘密網羅了一批身懷絕技,又因各種原因走投無路或願意效死之人,將他們秘密帶至營州以北,燕山山脈深處的一處隱蔽山坳中…’”
李憲的敘述極其細致,眼前似乎又一次親眼看到了那日夜晚,屏風後自己窺探到極為隱秘的一幕。
“父親說,‘楚雄不愧是一代軍事奇才,頗有當年李靖將軍之風采,找的地方在地圖上都沒有標記,隱蔽至極,他便將那些人放在那裡,用了整整三年時間,用最殘酷的方式訓練他們…不僅僅是武藝、刺殺、偵察、潛伏,還有各種匪夷所思的技能…’”
“等一下,王爺…”話音未落,楚瀟瀟卻出言打斷了他,“匪夷所思的技能?”
李憲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給予了回應,“父親並沒有明說,但我猜想,畢竟他們要時刻潛伏,偵查,深入敵後,或許掌握一些不同於軍營中的技能,也說不準呢,比如打鐵的?郎中?甚至是獵戶,學習突厥語,契丹文?這些都有可能…”
而楚瀟瀟聽了他的一番分析,眼中雖還有些許疑惑,但眼下無法考證,隻得點了點頭,“或許吧,這些技能,按常理來說,確實不需要軍營中的人特意去學習,用不到,也沒有用,不過…老王爺既然這樣說,一定是有根據的,隻可惜,父親也從未和我提起過關於‘朱雀衛’的任何事情,我也隻知道這個名稱…哦,王爺,您繼續吧…”
李憲一直靜靜地看著楚瀟瀟自言自語了一番,見她並未準備細究下去,便接著剛才的話說道。
“我也是聽父親說起,訓練之初有數百人,最後能活著從山坳中走出來,並通過最終考驗的,隻有後來的二十八人,正好對應天上二十八星宿,所以,令尊給每一人都起了一個代號…”
“二十八人…”楚瀟瀟喃喃道,這個數字與她所知吻合。
而後,李憲又皺著眉頭,模仿著父親當時對幾名偏將說話時的口吻:
“這二十八人,從此便成了楚雄秘密的‘朱雀衛’,他們執行任務時,永遠戴著特製的青銅麵罩,那麵罩造型奇特,據說是仿照上古時期四凶之一的朱雀樣貌打造而成,隻露雙眼,並且他們之間,互相隻知各自的代號和經過偽裝的特定口音、腔調甚至是語氣和行為習慣,並不知彼此的真實姓名、籍貫、樣貌如何…平日見麵也隻道相互的綽號…如‘角木蛟’、‘亢金龍’等…”
“嘶…”楚瀟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原來是這樣的嚴苛,難怪沈叔叔在郭榮軍中十年,也不曾認識郭戎川,竟然是這樣…”
李憲“嗯”了一聲,繼續講道:
“父親當時歎了口氣,說:‘懷遠兄此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邊鎮情勢複雜,內外勾結之事屢見不鮮…有這樣一支完全獨立於現有體係之外,隻忠於他一人,且身份絕對保密的力量,確實能辦成許多明麵上無法辦成的事情,而且他們主要負責最機密、最危險的任務,比如刺殺敵酋、偵察險地、傳遞絕密情報、清理內部叛徒…’”
他頓了頓後,才說:“這時,那位老將軍感歎了一句:‘王爺,末將到過營州,也詢問過相關的細節,但即便是楚雄手下的幾個心腹,對其也了解甚少,可以說幾乎沒有’…父親在聽完他的言論後,我明顯可以感覺得出來,父親對於這支隊伍葬身碎葉的莫大悲哀…”
而後,李憲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的祁連山巔,緩緩說道:“父親當時曾對這支隊伍有一句評價——他們是楚雄手中最鋒利的刀,同時也是他最堅硬的盾。”
說到這裡,李憲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敬畏與凜然,甚至還有幾分對這支隊伍的崇拜。
“也是在那個晚上,我從父親和幾位老將軍的斷斷續續的交談中,我才第一次聽說,這支‘朱雀衛’並非徒有虛名,他們手上,沾染著駭人聽聞的血腥…”
楚瀟瀟也對此頗為好奇,她也想知道在彆人的眼中是如何評價自己的父親和這支神秘的“朱雀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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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勒住馬韁,讓胯下寶馬的速度漸漸慢下來,轉向楚瀟瀟,語氣變得格外凝重:
“當時以為在場,似乎對東北方邊情十分了解的將領補充道:大概在鹹亨四年道上元初年之間的事情,當時盤踞在營州,幽州以北的契丹與奚人一部聯合,野心逐漸膨脹,一年之內屢次犯邊,不僅劫掠邊民,屠戮村落,甚至設計伏擊了我朝一支運送軍餉的隊伍,手段極其殘忍,上下數百人無一活口,軍餉被劫掠一空,甚至攻陷了我邊境幾個小的軍鎮,消息傳回,皇帝秉雷霆之怒而下,準備與之一戰,但當時朝廷主力正在西線應對西突厥的威脅,一時難以抽調重兵北上支援…”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令尊當時身為營州都督,承受著來自各方巨大的壓力…據說,他在接到軍餉隊伍被屠的詳細戰報後,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出來後,便簽發了針對那幾個契丹、奚族部落首領的‘絕殺令’…而執行這項任務的,便是‘朱雀衛’。”
李憲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寒意,好像那場跨越千裡的襲殺就在眼前一般。
“根據父親和幾位將軍的對話,結合我後來在父親書房中遍閱所有資料,拚湊出一些信息…‘朱雀衛’當時傾巢出動,沒人知道他們何時離開,也沒人知道從哪離開,更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隻知道兩天後,參與伏擊軍餉,屠戮百姓的那個部落首領的腦袋,就已然出現在營州大營的轅門之上…”
楚瀟瀟聽得一陣心驚,這樣的戰鬥力,隻怕單拿出大周任何一支軍隊都很難做到,能做到這樣無聲無息的,在她的觀念中,也隻有一人可為。
而李憲見她在沉思,便沒有理會,繼續說著,“隔了不到半個時辰,前線斥候來報,距離此地不到二百裡的契丹營地,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幼,無一例外,全部被割喉斃命,現場隻留下了一枚刻有模糊朱雀紋路的小青銅牌,除此之外,現場隻有四處噴濺的血跡,沒有任何其他痕跡,仿佛這些人是被憑空殺害一般。”
“但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李憲沒有停下的意味,抬眼看了一下前方,涼州城近在咫尺,不由得加快了語速。
“契丹境內的接連死亡,引起了其他部落的恐慌…幾個大部落聯合起來,派出數千精銳騎兵,發誓要找出並撕碎這些‘唐寇’…然而,‘朱雀衛’根本不與他們正麵交鋒…利用對地形環境的適應能力和潛伏技巧,化整為零,在廣袤的草原和沼澤間與這些騎兵周旋…”
李憲說著說著,自己先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有些口乾舌燥,隻得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繼續講道。
“最可怕的一戰,發生在饒樂水畔…”李憲的目光投向北方,眸中精光大作,似在對這一戰充滿著佩服。
“一部落的數千精銳,被引入了一片暗藏沼澤的死地,當夜,營地莫名起火,馬匹驚走,水源被投毒…混亂中,那些戴著青銅麵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營地四周,配合相當默契,下手狠辣,專挑地方將領下手…一夜之間,那支數千人的隊伍徹底崩潰,死傷慘重,活著逃出去的,也大多精神崩潰,口中隻會喃喃喊著‘朱雀’…‘魔鬼’…”
“據說,那一戰,被他們直接或間接屠滅的契丹、奚人部落不論男女老幼,加起來有萬餘之眾,屍橫遍野,數個部落幾乎被從草原上抹去,而這一戰之後,‘朱雀衛’的凶名徹底響徹草原…”
他說到這裡,整個人都為之一顫。
“但他們並未停下腳步,根據後來零星傳回的情報,他們繼續一路向北,穿過契丹和奚族的腹地,甚至越過了霫部的領地,深入漠北千裡,沿途,不管是不是參加過襲掠邊境的部落,隻要是他們見到的,幾乎全部屠殺…據說又有近兩萬人的突厥部落和契丹的小部落遭殃…”
他長長出了口氣,眼神中還帶著幾分怯意,“父親當時還提到一個從北邊回來的商隊帶回的消息,說在俱倫泊以南,發現了一個被徹底焚毀的中型部落聚居地,屍體遍地都是,無一生還,現場同樣找到了那種獨特的青銅牌子…”
李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那段令人心驚的回憶也一並吐出:
“那一趟千裡追擊與清剿,持續了將近半年…根據事後各方情報彙總估算,直接或間接死於‘朱雀衛’之手的草原部眾,男女老幼加起來,恐怕不下三萬人…他們真正做到了檔案上那句‘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他看向楚瀟瀟,眼神複雜,“也是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明白了書冊上那寥寥數語背後,所蘊含的恐怖。”
言畢,沉默了片刻,才對著一直聆聽的楚瀟瀟說道:
“所以,瀟瀟,當我聽到你懷疑郭戎川可能是‘朱雀衛’時,我才會如此震驚…這樣一支隱藏在曆史陰影中的恐怖力量,其成員竟然可能還活著,並且就潛伏在郭榮的麾下…若他真是二十八宿之一,那麼他投靠郭榮,必然另有深意,同樣,他昨夜的出現,絕非是偶然,恐怕…真的與查明楚都督當年的死因有關…可有點我想不明白,他為何不直接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呢?”
楚瀟瀟此刻沉浸在剛剛李憲對於父親“朱雀衛”的描述中,聽到他問自己,這才回過神,抬頭看著城門上碩大的“涼州”二字,緩緩道:
“或許…他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我是誰……”
??今天這一章就寫了七千,主要是為了補充一下郭戎川的身份,讓寶子們更好的了解一些,剩下的三千字,老猿會在後續章節中補充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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