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廳堂,再次陷入一種寂靜的氣氛中,銅漏的滴答聲比最開始的時候愈發刺耳,在此間的一分一秒,對於武威侗來說,都是一次不小的折磨。
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楚瀟瀟那沉默冰冷的目光,李憲那身為王爺皇室貴胄的威壓,宛若千斤,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他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知道站在原地上不停地顫抖著身軀,牙齒緊咬著下唇,直到將下唇咬出一道血印,鮮血順著汗水滴落在腳邊。
隨著銅漏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當……”,楚瀟瀟微微側過頭,目光與李憲進行了短暫的接觸,李憲當即會意。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桌麵…
“砰!”
緊接著便是茶盞碎裂的聲音在廳堂內響起,盞蓋好巧不巧正好滾落在武威侗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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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他下意識地一陣慌亂,大感驚訝,四肢發抖如篩,全然沒有了剛來刺史府時那股子邊軍該有的傲氣,此刻站在廳內的,隻有一個做賊心虛的天朝蛀蟲。
就在這時,李憲早已按捺不住怒火,豁然起身,臉上掛上了一層寒霜,心中的怒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了出來。
“武威侗…你該死!”他伸手一指那個哆嗦著的人影,聲音振聾發聵,“吞吞吐吐,含糊其辭,眼神閃爍,前言不搭後語,分明就是心中有鬼,有意在欺瞞本王與楚大人,身為邊將,口無遮攔,肆意謾罵朝廷欽差,就衝這一點,本王今日就是宰了你,他郭榮也不敢說一個不字…”
“王爺…王爺…末將絕無此意啊…求王爺開恩…求王爺饒命啊…末將…末將真的不知啊…”
武威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敲打著地磚,向李憲哭嚎著,似乎是楚瀟瀟有意在冤枉他一般。
“哼…”李憲見此情景,臉上陰沉的表情又凝重了幾分,“我大周有你這樣鼠膽的武將,簡直是恥辱…郭榮在涼州十年,就培養出這樣一批將領…看來不給你動點真格的,你是不會老老實實交代了…魏銘臻何在!”
他越說越氣,嗓門也愈發大了起來,直叫著廳堂的梁棟都似乎在顫抖。
而大門緊接著被人推開,一直守在外麵的魏銘臻應聲踏步而入,身上甲胄葉片碰撞,發出鏗鏘之聲。
“末將在!”
隨著他的應答,右手已然按在腰間的刀柄之上,拇指頂開卡簧,露出一截冷森森的刀鋒。
他目光如鷹隼般,牢牢鎖定麵前的武威侗,周身散發出的殺氣,像一張大網,牢牢籠罩在武威侗的身上。
麵對著突如其來的武力威懾,餘光瞥見身後那一抹銀白色寒芒,武威侗心中最後僅存的那一絲防線如同洪水中的堤壩一般,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軀一軟,整個人如同一攤爛泥,瞬間癱倒在地,涕泗橫流。
鼻孔中淌出的液體流到嘴裡都渾然不覺,嘶啞的哭喊聲中帶著絕望: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楚大人…您和王爺說句話,救救末將…”
他跪著朝前爬了幾步,用力地將頭磕在地上,青石板砌成的地磚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楚瀟瀟隻是抬著眉瞥了一眼,而後淡淡地道:“武校尉,事到如今,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泥漿你所知道的都說出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聽著楚瀟瀟這樣說,武威侗皺著眉頭,似乎還在猶疑,心中反複掙紮。
李憲見狀,也不想和他過多浪費口舌,直接擺了擺手,“拉下去砍了…”
魏銘臻正待上前,那武威侗卻突然掙脫他的手,連滾帶爬來到李憲麵前,又是“邦邦”兩聲,重頭磕在地上,聲音中都帶著哭腔:“王爺饒命…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李憲見時機差不多了,對著魏銘臻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吧,而後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麵,清了清嗓子,“咳咳…既然如此,武校尉說說吧,最近這一年究竟發生了點什麼,本王答應你,隻要說了,保你不死。”
“謝王爺開恩…謝王爺開恩…”武威侗一個勁磕頭道謝。
“且慢著,若你要再有哄騙本王和楚大人的地方,那便不是宰了你這麼簡單了,連你的三族也免不了!”
李憲這一句聲音不大,但卻讓武威侗身軀再次一顫,忍不住吞咽了幾口口水,這才啜泣道:
“過去一年…我前鋒營的騎兵…確實有軍馬折損異常…不是幾匹,是…是三十多匹上好的戰馬啊…那…那些都是…都是精心喂養的壯年戰馬…”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恐懼、委屈,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放鬆,“不瞞王爺說…那些馬…死得蹊蹺…不是刀傷箭創,也不是常見的馬疫…就吃食吃得好好的,沒有任何征兆,突然就不吃料了,連水也不喝了…精神頭也沒了,眼珠子發紅,那種不正常的紅,接著就一天天瘦下去,皮毛乾枯得像草,拉出來的糞便也帶著怪味…最後…最後就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沒一會兒就…就斷氣了…營裡的馬醫看了,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支支吾吾,隻說像是…像是中了什麼說不清的邪毒…”
“然後呢?”楚瀟瀟的聲音適時響起。
“然後…然後連一天都沒有過去,末將還想著怎麼向上彙報這樣的怪異之事,可是…還沒等末將想清楚…大將軍…噢…郭大將軍…就派了韓將軍帶著一隊兵士,直接到了我營中…”
武威侗眼中閃過深深的恐懼,仿佛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場景。
“他拿著大將軍的手令,態度強硬,說這些馬匹是得了極其罕見的惡疾時疫,傳染性極強,必須立刻運走,集中焚毀,以防蔓延開來,危及整個涼州的軍馬儲備…他們嚴令末將,不得將此事泄露出去半分,對內外都要統一口徑,隻說是正常損耗…否則…否則就以貽誤軍機、動搖軍心論處,軍法從事,末將…末將人微言輕,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六歲的孩子…實在不敢違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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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終於找到了一處宣泄口,將壓抑在心底許久的秘密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那些死馬的屍體,被他們用厚厚的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捆得嚴嚴實實,裝上密封的馬車,連夜就運走了…至於運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用處,末將真的是一點都不知道啊…”
說到這裡,他露出一副無奈地神情,“事後,營中相關的記錄賬簿,也被他們的人盯著,強行修改了,隻記為正常的服役損耗或訓練損傷…王爺,楚大人,末將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叫末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完,武威侗癱在地上,如虛脫了一般,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嗚咽。
“韓副將?韓猛?”楚瀟瀟皺眉問道。
“是…就是郭大將軍身旁的左威衛副將韓猛…”武威侗急忙回道。
“那他帶的那一隊兵士,你可曾看清模樣?”
“回大人,那一隊兵士皆著黑甲,覆黑麵,身披黑色鬥篷,看不清長相,也沒人說話,所以…末將實在不知…”武威侗不知楚瀟瀟因何有此一問,便回憶著那天的經過。
楚瀟瀟看向李憲,二人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確認,這支衛隊,便是那日郭戎川扮做神秘人告知他們的——“黑鴉衛”,郭榮的親衛隊。
而後楚瀟瀟仔細觀察著武威侗的神情,回想他描述的軍馬症狀,雖然粗糙,但與他們在山丹馬場發現的毒草特征有所吻合…他提及的郭榮親兵迅速介入、強硬封鎖消息、修改記錄的手段,也完全符合郭榮行事霸道、掩蓋真相的風格。
看來,武威侗所言非虛,他確實是郭榮龐大掩蓋計劃中的一個被動環節,一個被權勢壓製、無力反抗的小人物。
她與李憲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頷首。
李憲心中的怒火因武威侗的坦白而稍微平息,但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他再次叫來魏銘臻,揮了揮手,“帶他下去,找個安靜的房間讓他冷靜一下…看管起來,沒有本王或楚大人的命令,不許他離開,也不許任何人接觸他…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兩罪並罰,嚴懲不貸!”
“是…卑職明白…”魏銘臻領命,上前一步,如同拎小雞一般,將幾乎軟成一灘爛泥的武威侗從地上架了起來。
楚瀟瀟補充道,聲音不高,卻帶著明確的指令:“魏將軍,安排兩個機靈穩妥的金吾衛,‘貼身保護’武校尉…他營中那邊,也派幾個生麵孔去轉轉,留意一下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動靜…”
“放心吧大人,卑職明白…”魏銘臻會意,這是要密切監視武威侗本人及其所屬前鋒營的後續動向,防止消息走漏,也看看能否引出更大的魚。
他不再多言,拖著失魂落魄、腳步虛浮的武威侗,迅速離開了偏廳。
廳內重新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楚瀟瀟和李憲,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重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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