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許久,粗重地喘息著,仿佛那場慘烈的廝殺耗儘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
“後麵的事…我就記得不太清了…隻記得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到處都是鮮血,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我被幾個突厥兵圍住,身上挨了好幾刀,他們在遠處還有弓弩手,最終倒在了死人堆裡…失去了知覺…”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劇痛,“後來聽說,是‘朱雀衛’和殘餘的親兵營,拚死護著大都督,才殺出了一條血路,衝出了包圍圈…但大都督也身受重傷…”
他抬起頭,看著楚瀟瀟,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大小姐…我…我是被後來奉命馳援的赤水軍,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這才撿回了一條命,等我傷重昏迷,再醒來時,人已經回到了涼州大營…之後聽到的,就是大都督他…重傷不治,暴斃身亡的消息,還有就是朝廷判了都督一個‘貽誤戰機’的罪名,而權大將軍…也因為‘指揮失當’,被罷免了軍職,召回京城,後來的事情,我也就不是很了解了,十年過去了,這件事,終於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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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楚瀟瀟麵無表情,但仔細看,能發現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眼眶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一滴淚從眼角流下來。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父親的死…不是簡單的戰事失利,也不單單是中毒身亡,而是死於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一場足以撼動朝局的陰謀。
李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看向沈括,聲音低沉而清晰:“沈校尉,你的意思是,碎葉城之敗,並非偶然,而是有人…通敵賣國,故意將楚伯父和兩萬涼州精銳送入死地?”
沈括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犀利而堅定:“不錯,我沈括敢以性命擔保,權大將軍那三道催命符般的軍令,所謂的‘可靠情報’,還有遲遲不到的援兵,這一切,絕不僅僅是‘指揮失當’四個字能解釋的,而且,也絕不是權大將軍的過失,這其中…隻怕有人想要大都督死,否則他們的計劃便不能推行…”
“計劃?什麼計劃?”楚瀟瀟有些疑惑。
沈括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楚瀟瀟,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這件事,我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一開始我並沒有把這件事和碎葉城一戰以及大都督的死聯係在一起,直到那日大小姐在涼州大營提到了‘龜茲斷腸草’,回營後,我這才將兩件事放在一起思考,其實…早在碎葉城之戰前,都督就已經在暗中調查一些事情了。”
楚瀟瀟猛地抬頭,看向沈括。
沈括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那大約是都督剛到涼州任職的第二年,也就是碎葉城之戰的一年前…”他的語氣開始放緩,腦海中細細回想著當時的情形,“大都督心思縝密,對數字極為敏感,來涼州不到一年便很快發現,涼州衛所轄的各軍府、馬場、大營,賬目上有些不對勁…”
“首先就是軍馬…”他吞咽了幾口口水後,道,“每年報損的病弱、老死馬匹數量,看似非常合理,屬於朝廷規定的損耗範圍,但大都督私下對比了往年卷宗和馬醫的診斷記錄,發現其中有一部分‘病弱’馬匹,在報損前並無明顯病症記錄,且死亡時間過於集中…更重要的是,這些馬匹的屍體處理,往往是由一支不屬於兵曹,也不屬於太仆寺的‘特殊’車隊負責,去向成謎…”
李憲眼神微動,這和他們之前在山丹馬場翻閱的卷宗一致,而那批“處理”馬匹屍體的軍隊,也和那日前鋒營校尉武威侗所言,隱隱對應上了。
“大都督當時就覺得蹊蹺,便命我以巡查軍務為名,暗中調查此事…”
沈括繼續道,“我起初也以為是底下哪個人貪墨,將好馬偷偷賣掉,用病弱馬充數,但查了一段時間,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那些馬,確實是死了,但死因…很古怪。”
他看向楚瀟瀟:“大小姐,你是仵作,當知道,尋常馬匹病亡,有其症狀,但那些馬,並無明顯外傷,也無特定疫病特征,多是精神萎靡,食欲廢絕,短時間內迅速消瘦,最終衰竭而死…更有甚者,在死亡前,還會出現短暫的亢奮和帶有一定的攻擊性,隨後便倒地不起…”
楚瀟瀟立刻抓住了他這番話中的關鍵點:“精神異常,萎靡不振,迅速衰竭…這聽起來,與山丹軍馬場那兩匹毒發身亡的大宛駒如出一轍,是中毒所致。”
“沒錯…大都督當時也是這麼懷疑的…”沈括肯定道,“他動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渠道…”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封之絎,封之絎微微頷首,顯然知情。
“弄到了一些死亡馬匹身上的部分樣本,除了交給封先生外,還將其中一部分秘密送往了西域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沒等楚瀟瀟反應,封之絎適時開口,聲音低沉:“老朽當年,便是受楚都督所托,暗中對這些樣品檢驗過,在某些馬匹的肝臟和血液中,發現了一種極為隱蔽的毒素殘留,其特性…與西域傳說中的奇毒——‘龜茲斷腸草’,極為吻合,此毒混以祁連山巔盛開的雪蓮,且少量慢性攝入,不會立刻致命,但會逐漸侵蝕臟腑,損害神智,最終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爆發,造成急速死亡…因其症狀與某些疫病相似,極難被發現…”
楚瀟瀟微微頷首,對於“龜茲斷腸草”她可以說是非常熟悉的了,但忽然一愣神,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急忙問道,“封伯伯,沈叔叔,你們剛剛說我父親將一部分送到了西域,送到西域哪裡?”
“這…”封之絎搖了搖頭,“老朽實在不知,終日不是在大營中,便是在都督府對大都督帶回的樣本進行檢查,並無其他發現…沈校尉或許知道吧…”
說罷,扭頭看著沈括,而沈括卻也是搖了搖頭,“大小姐,關於這事,我隻知道大都督將其秘密送往了西域,但誰去的,到了哪裡,交給了誰,我真的一概不知,這件事,也是偶然聽大都督說起了一聲,當時也並未細想,更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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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小姐您是知道的,我們幾個對於大都督的命令向來是隻執行,不詢問,無論對錯…”
楚瀟瀟長歎一聲,原以為可以找到更為直接的證據,卻不曾想,這二位也並不知情。
就在她將頭低下的一瞬間,封之絎和沈括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兩人都對著對方搖了搖頭。
而李憲則在旁邊將這一切都儘收眼底。
顯然,他們兩個應該是知道些什麼,但這件事卻不能如實告知楚瀟瀟。
尤其是沈括,他作為楚雄斥候營的校尉,跟隨其多年,楚雄什麼事都是經由他去辦的,他又豈能一絲一毫都不知。
不過,從他和封之絎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們二人應該是受到楚雄的重托,絕不能將此事告知任何人,否則,以沈括和楚瀟瀟的關係,這件事絕不會瞞著她。
那…究竟會是什麼呢?
楚雄和西域,又有什麼樣的聯係呢?
心中雖然滿是疑惑,但李憲並未表現出來,而是一直靜靜地坐在那裡,仔細聆聽。
這時,沈括又接著剛剛的話題道:“當查到‘龜茲斷腸草’的時候,大都督極為震驚,甚至握著杯子的手都猛地一緊,直接將杯子都捏碎了,我還是從未見大都督有如此緊張的時候…”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讓封之絎倒了一杯水,才又繼續說道,“後來我才反應過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邊軍貪墨問題了,而是有人有預謀地要毒殺軍馬,削弱涼州衛的力量…隨後大都督命我順著毒草的來源往下查。”
“這條線查起來,更是凶險萬分…”沈括的臉色凝重起來,“我暗中排查了所有可能接觸馬匹草料、飲水的人員,追蹤了運送草料的車隊,甚至冒險潛入過幾個可疑的莊園…但最終發現,這些毒草,並非是涼州本地人所有,而是通過一些與西域來往密切的商隊,零星、分批地夾帶進來,然後由軍中…或者說能和草料、軍馬接觸到的非軍中的某些人,伺機混入到喂食軍馬的草料中。”
“就在我快要摸到那條走私渠道的上線,幾乎要鎖定幾個關鍵人物的時候…”沈括的聲音再次充滿了一絲不甘。
“碎葉城之戰爆發了…我被大都督調往前線,隨後便是那場慘敗,重傷瀕死…等我醒來,都督已‘暴斃’,我之前調查的所有線索,幾乎都被強行掐斷,相關的人員,不是‘意外身亡’,就是調離、失蹤…我因為傷勢過重,休養了將近一年,等我再想暗中調查時,已是物是人非,郭榮接任了左威衛大將軍的職位,而涼州衛也已經被大肆清洗、換血…我的行動也受到了嚴密監視,再難有所作為,而我掌握到的一切線索,也終是石沉大海,難以言說。”
隨後,他再次看向楚瀟瀟,眼神中充滿了悲痛:“大小姐,我懷疑,都督當年調查軍馬毒殺案,已經觸及到了那個隱藏在深處的勢力的核心利益…所以,他們才不惜勾結外敵,布下碎葉城那個死局,不僅要滅口都督,還要一舉葬送掉對他忠心耿耿的涼州精銳,而‘龜茲斷腸草’,就是他們用來滅口和清除異己的常用手段…楚都督的‘暴斃’,恐怕…也是遭了他們的毒手!”
楚瀟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雖然早就知道父親的死因是“龜茲斷腸草”之毒,但當這個結果從沈括口中親口說出時,那股錐心之痛依然幾乎讓她窒息。
她強行穩住呼吸,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僅剩的一絲理智。
李憲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在山丹軍馬場那夜,他與楚瀟瀟也曾推測是幕後之人為了與太子明爭暗鬥,在皇帝百年之後有一支可靠的外援,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然如此喪心病狂,為了徹底掌控邊軍,謀求朝中的一席之地,或者是為了幕後之人扳倒太子,不惜通敵賣國,將邊軍幾萬將士的性命棄之不顧。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小的內堂裡踱了兩步,腦海中飛速整合著所有的線索:洛河骸骨上的突厥密文“涼州馬場,三十俊駒”,山丹軍馬場被毒殺的戰馬,孫康藏匿的珠寶和地圖,郭榮的可疑,權善才那不合常理的軍令,還有今日聽聞沈括說出十年前便有毒殺軍馬,削弱西北邊軍的行徑…
不對…還是有些不對…
如果是為了皇帝百年後與太子爭奪這個位子,那應該是更加強化邊軍的實力,讓朝中之人對他們有所忌憚,絕非是為了削弱實力。
那麼…究竟會是因為什麼呢?
突然,他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駭然的光芒,猛地轉頭看向沈括和楚瀟瀟:
“沈校尉,除了軍馬,是不是當時涼州還有一些其他的情況?”
沈括聞言愣了愣神,緩緩點了點頭,“殿下是如何知曉的,確實還有一些生鐵和兵刃的損耗也有些不正常,但當時主要精力都集中在追查軍馬一事上,兵刃損耗大都督當時隻是感覺異常,但營中每日訓練,邊關巡視,亦或是和突厥、回紇經常性的短兵相接,有損耗也是正常的,便並未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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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憲眼神一凝,站在原地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王爺,您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楚瀟瀟看著他這幅樣子,不解地問道。
“他們根本不是為了這些軍馬,也不是為了掌控涼州,如果是這樣,何需如此大費周折,甚至勾結外敵,謀害大將,找個理由將楚雄調走便是,或是等楚雄將突騎施徹底絞殺後,一紙調令將其調回京城即可…”
李憲皺著眉頭,托著自己的下巴,猶疑道,“可…如果是為了走私倒賣軍械,將涼州大營中的兵器、鎧甲,甚至是成套的製式裝備,高價賣給突厥呢?”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一般,瞬間在內堂炸響。
楚瀟瀟霍然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
走私軍械,將大周精心打造的兵刃賣給突厥,而後讓突厥連年犯邊,襲掠我邊關之地,搶奪財物,從而壯大他們的實力。
而邊軍這邊,則可以向朝廷多報損耗,從中謀取暴利,更甚者,可能到時候一旦皇帝龍馭賓天,朝堂動亂一起,突厥與他們在裡應外合,屆時,整個西北將淪為突厥的領地。
沈括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顯然,他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之前一直圍繞著軍馬和毒草調查,雖然覺得兵刃損耗有問題,卻從未敢往這個方向去想。
走私軍械,資敵叛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但…結合碎葉城之戰中敵人精良的裝備,後麵郭榮的上位,以及那個隱藏在幕後,權勢滔天的黑手…
這一切,似乎又都指向了這個最可怕,但同時卻也最合理的解釋。
內堂之中,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真相的冰山,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
那水下隱藏的,是足以顛覆江山社稷的彌天陰謀……
??今天寫了九千多字,老猿有些寫不動了,剩下的老猿慢慢給寶子們補哈,大家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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