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耘忙不迭點頭:“在來洛陽之前,寺卿大人已命人將此事寫成奏報,急送麟台,隻是…如今還不知麟台諸位大人是何意見,批複未下,下官實在是有些著急,便先行來尋楚大人。”
楚瀟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沒有朝廷的明確旨意,她即便身為新晉的大理寺司直,也無權擅自離開本職,前往長安查案,此乃官場規矩,亦是禮法所在。
“趙大人,非是本官不願相助,隻是朝廷規矩在此,無令而行,恐有不妥…”她微微欠身,對趙耘有些歉意地說道。
趙耘一聽,更是焦急,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連連作揖,“楚司直,此事當真耽擱不得啊…那‘玲瓏閣’並非尋常樂坊,常有各國使臣,王公貴族流連其間,如今鬨出這等詭事,影響極其惡劣…若不能儘快查明真相,平息謠言,恐生外交事端,甚至動搖民心,寺卿大人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遣下官前來求助,現在莫說洛陽,就是長安的坊間,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您楚大人屢破奇案,身負神鬼莫測之能…”
楚瀟瀟聽著他這番帶著明顯奉承意味,卻也說明事情嚴重性的話,沉吟片刻,對侍立在一旁的主簿言道,“速去將孫錄事叫來,就說本官有要事尋他…”
不多時,孫錄事快步走了過來,“楚大人,喚下官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楚瀟瀟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趙耘道,“趙主事,茲事體大,空口無憑…還請你在孫錄事麵前,將長安之事,尤其是那胡姬死亡時的情形,再詳細說一遍…”
旋即側頭對著孫錄事言道,“孫錄事,你做好記錄。”
她此舉,既是為了留下備份,以便日後查案過程中可以隨時查閱,同時也是想從趙耘的詳細敘述中,找到更多可能在初期發現時被忽略的一些細節。
趙耘見事情似有轉機,連忙定下心神,在孫錄事鋪開紙筆後,開始竭力回憶並描述那令他以及整個鴻臚寺都焦頭爛額的“長安詭舞”……
“楚大人,孫錄事,事情發生在三日前…”
趙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敘述條理清晰一些,“地點在長安城平康坊北裡的‘玲瓏閣’,那日是閣內每月一次的‘西域霓裳夜’,壓軸的節目,正是由閣內頭牌,那位名叫‘阿史那蘭’的龜茲胡姬,表演《拓枝舞》…”
“阿史那蘭…此女在長安頗有名氣,據說舞姿妖嬈,眼神勾魂,不少達官顯貴都曾是她的入幕之賓…”趙耘補充了一句,試圖讓自己的描述更加具體,細節儘可能多一些,便於楚瀟瀟從中分析,“當晚玲瓏閣內座無虛席,除了些常客,似乎還有些生麵孔,看衣著氣度,不似尋常商賈。”
“戌時二刻,樂起…阿史那蘭身著一襲金色薄紗的龜茲舞裙,赤足,足踝係著銀鈴,自二樓紗幔後旋轉而出…據當時在場的人事後回憶,她起初並無異樣,舞步輕盈,姿態曼妙,引得滿堂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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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耘的語速漸漸放緩,讓楚瀟瀟可以聽得清楚一些:“變故發生在她舞至中段,一個急速的連續旋轉之後,據目擊者稱,她旋轉停下,剛擺出一個‘望月’的姿勢,身體就猛地一僵…”
“然後…然後她的皮膚,就開始滲出鮮血…”
趙耘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恐,嘴唇開始有些微微發抖,仿佛閣內那一幕是自己親眼所見,“不是從口鼻,也不是從傷口,就…就是從身體上,一點點滲出來,起初是細密的血珠,像是出汗,但顏色非常紅,讓人刺目,不過幾息之間,血珠就連成一片,將她那身薄紗的舞裙浸得深暗,整個人如同剛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
屋內頓時寂靜無聲,隻有孫錄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還有趙耘略顯粗重的呼吸,顯然這一幕讓他如今回想起來仍覺有些瘮得慌。
“這還不是最駭人的…”趙耘顫抖地說道,“隨著鮮血不斷地滲出,裸露在外麵的皮膚…主要是臉上、脖子上、手臂上還有小腿上,不斷開始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圖案,一開始看不真切,細看之下竟是…是一朵蓮花…”
說到這裡,趙耘都忍不住渾身發抖,“那…那‘花瓣’栩栩如生,層層疊疊的,一點點變得清晰,當時在場的幾個人都快嚇暈獲取了,幾乎就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楚瀟瀟目光一凝,心中頓感此事裡外都透著古怪…全身滲血,皮膚上還綻放著“血色蓮花”,這和書中所記載的內容如出一轍,幾乎沒有任何差彆。
她當下陷入沉思…這種情況應該是中毒所致,但又不似尋常毒物,也和“龜茲斷腸草”沒有任何關係,莫非又是一種未曾錄入古籍中的特殊毒物?
她迅速掠過幾種可能,但又一一排除。
“當時閣內中的眾人是什麼反應?”她回過神後忙向趙耘問道,神情極為嚴肅。
“亂…大亂…整個現場亂作一團…每個人幾乎都是抱頭鼠竄…”趙耘立刻回應道,“起初是驚愕,所有人都愣住了,待看到那朵‘血蓮’,不知是誰先尖叫了一聲‘血蓮教來索命了,一定是他們…’,緊接著整個玲瓏閣就炸開了鍋,所有的賓客都是一片驚慌失措,推搡踩踏,爭相往外逃…樂師、舞姬們也嚇得魂飛魄散,場麵徹底失控…”
“那…阿史那蘭本人呢?她可有過掙紮、呼救或留下什麼話?”
趙耘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不忍:“沒有…沒有,後來據幾個離得近的,僥幸未在踩踏中受傷的樂師說,阿史那蘭從身體僵硬到倒地氣絕,整個過程非常快,可能…可能都不到三十息,她似乎想張嘴說什麼,但湧出的隻有血沫,發不出任何聲音,尤其是那雙眼睛,平日裡特彆勾魂,可當時瞪得極大,聽他們說,一臉驚恐,好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城東富商李掌櫃哆嗦著和前來勘驗現場的京兆府尹張永固大人說,他看到阿史那蘭本人的眼睛裡好像還有一絲驚疑…對,沒錯,就是那種不解的驚疑,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三十息…”楚瀟瀟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個時間非常短,這就意味著如果是毒物的話,毒發的時間非常迅猛,而且藥性極強,寸息之間便可取人性命。
而那個胡姬死前的狀態,還能佐證這種毒物在毒發之前會使人致幻,從而眼前出現一些不可描述的景象,從而引起心悸,真正的死因…極有可能便是由此而成。
她在心中默默地推斷了一番後,這才繼續問道:“事後呢?京兆府衙隻有張大人到了?還是後續有過初步勘驗?”
“回稟大人,張縣令當晚就帶著仵作和衙役們來了,還將‘玲瓏閣’圍了個水泄不通,張大人下令徹查…”趙耘連忙回道,“但…但效果甚微…”
說到這裡,他還有幾分惋惜和無奈。
“經過京兆府的仵作驗屍後,也隻說是‘血行逆亂,暴斃而亡’,對那皮膚上的‘血蓮花’根本無法解釋,而且現場因為先前的一片混亂,破壞嚴重,未能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嗯…還有…”
他明顯猶豫了一下,“就是…下官也不知該怎麼形容…那朵開在身上的‘血蓮花’,在運回京兆府後,因夜晚溫度較低,上麵的顏色竟然漸漸變淡了,到第二日清晨起來的時候,聽縣衙的領班說…那幾道紋路幾乎就看不見了,隻剩下滿身乾涸的血痂…如今屍體存放在京兆府的冰窖裡,但…但最關鍵的證據,就那個‘雪蓮花’已經模糊,看不清了…”
說完,他還重重歎了口氣,心中頓感此事即便楚瀟瀟出手也很難辦。
可楚瀟瀟卻心中存疑,手指在門框上不自覺地敲打著,心中暗自思忖:“皮膚上綻開的‘雪蓮花’,應該是某種毒,在毒發的時候最為明顯,待毒性慢慢揮發,顏色變淺倒是有可能,一些古書中也曾有過記載,可變得看不清了…這會是什麼呢?”
她的眉頭緊鎖,作為仵作,她自然知道,這無疑於增加了驗屍的難度,但也排除了刺青、顏料等外在因素,更像是由體內某種特定的東西在一定條件下變化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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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趙大人…關於‘血蓮教’…鴻臚寺可有掌握了什麼信息?方才您說,有一位賓客大喊‘血蓮教索命’,這個‘血蓮教’究竟是什麼?”
雖然在狄仁傑府上時聽狄公說起,可如今長安的樂坊中竟然也有人知曉此組織,那則從側麵說明了,這個組織已經不隻是在涼州、玉門、張掖等地,現如今開始慢慢滲透到了長安城,這可是本案的關鍵所在。
趙耘露出了極為苦惱的神色:“回楚司直,這正是此案最為棘手之處…‘血蓮教’之名,此前在長安並無甚聲名,至少官麵上沒有記錄,是此事發生後,坊間才迅速流傳開來,說得有鼻子有眼,說什麼其教眾信奉血蓮魔神,需以年輕女子鮮血獻祭,方能獲得神力雲雲…傳謠者眾,卻無人能說出其源頭具體來自何處,教主何人,據點何在,仿佛一夜之間,這個名字就冒了出來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寺卿大人懷疑,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散播謠言,利用這詭譎命案,營造恐慌氛圍,動搖國本。”
楚瀟瀟默然。
一樁離奇的命案,加上一個適時出現的邪教之名,這背後若無人操縱,反倒奇怪了。
是單純的斂財惑眾,還是彆有政治圖謀?
她想起在“洛陽骸骨案”中牽扯出的涼州軍械走私一事,最後狄公信中所言“玉門之變”,是否與這“血蓮”有所關聯?
“鴻臚寺目前對此事有何看法?”孫錄事停下筆,抬頭問道。
趙耘苦笑一聲:“寺卿大人認為,此案絕非簡單的胡姬暴斃,亦非空穴來風的邪教獻祭所能解釋…其發生地點非常敏感,二位大人也知道,這平康坊乃是西域胡商和使臣們聚集的地方,這次胡姬突然死在酒宴上,且手段詭譎,影響惡劣,必須儘快查明真相,否則後患無窮…但奈何京兆府能力不足,故而才不惜越級,也要請動楚司直…畢竟,楚司直在‘洛陽遺骨案’中,於那些…那些看似鬼祟之事上,頗有獨到的見解。”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其中隱含著的奉承之意卻也很明顯。
楚瀟瀟自然對這些不太看重,在聽完他的講述後,心中已然對此事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這等詭譎的死亡方式,適時出現的邪教流言,敏感的案發地點,以及可能涉及的更深層次勢力交鋒之中,莫非真的另有所指?
她正欲開口,讓孫錄事帶著記錄先去麟台詢問一下狄公的意見,這時,院門外卻突然想起了腳步聲。
楚瀟瀟嘴角抿起一個弧度,呢喃道,“當真是…哪裡有事,哪裡就有他…”
??從這一章開始,我們就進入了第二卷的內容,視線也從洛陽移到了長安,寶子們,我們靜觀其變,看看在長安,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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