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顯然不是為了刺繡，而是為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還原現場。
縫好最後一針，楚瀟瀟打了個極小的結，用指甲掐斷線頭，再輕輕將線結處撫平。
她拿起舞衣，對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肉眼難以看出破綻，這才將舞衣按照記憶中拾起時的樣子，小心地疊好，放回了那堆衣物之中，位置也與之前大致不差。
她又快速將其餘幾件被李憲翻動過的舞衣也整理還原，儘量抹去他們來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褪下手上的薄絲手套，收入囊中。
整個過程她表現得非常冷靜，下手迅速，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這時，她轉向李憲，聲音壓得很低，“王爺，我們現在可以談談您剛才聞到的，那種‘有些奇怪’的脂粉氣究竟是什麼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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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有什麼談的，一試便知…”
話音剛落，隻見李憲人已經探身過去，一把將那件舞衣抓在手中，動作快得讓楚瀟瀟來不及阻止。
“王爺…”楚瀟瀟心頭一緊，聲音中罕見的擔憂，“不可…”
然而，李憲對此充耳不聞，顯然想要親身嘗試一下。
他笨拙地抖開那件充滿異域風情的舞衣，直接便要往自己身上套。
舞衣本就纖細輕薄，他的身形雖然算不得魁梧，但比起尋常女子自然強壯不少，穿在身上非常彆扭，袖子的部位幾乎是強行套上。
楚瀟瀟皺著眉頭，整個沒臉看，剛剛縫合好的接縫處有些岌岌可危，但凡李憲亂動一下，那縫線估計都要趁勢崩裂開來了。
“你…”楚瀟瀟看著他這滑稽又莽撞的行為，整個人非常的無語…這哪裡是風流倜儻的壽春王，分明是個胡鬨的頑童。
“莫急，本王倒要看看，這碳粉藏在衣服中，跳起舞來究竟有何玄機。”李憲說著，竟然真的在原地模仿起胡旋舞的動作，猛地一個轉身，雙臂儘力向後舒展，做出一個飛天的姿態。
可誰知，就因為這一下，腋下的布料被拉扯的瞬間，那件翠綠色的舞衣上傳出“噗”地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黑色煙霧從被撐裂的縫隙中噴出，不一會兒便將李憲的大半個身子包裹在一團黑霧中。
“咳…咳咳…咳咳…嗆死我了，這是什麼玩意…”李憲被這突然的粉塵嗆了個正著，咳嗽不止，眼淚都快擠出來了。
慌忙中，他停下動作，揮舞著手臂想要將眼前的黑霧驅散。
“彆動！”楚瀟瀟低聲喝道，顧不上斥責他這般莽撞的行為，一個箭步上前，直接伸手按在了李憲腋下正在飄出碳粉的位置。
但，就這一瞬，讓楚瀟瀟忽地感到一絲不對勁，這手上的溫度不對，怎地會有一種灼熱感，理論上碳粉即便吸收了大量的水汽也不會像這般劇烈發熱。
“這衣服…”李憲也停止了咳嗽，臉上驚疑不定，他扭著頭下意識去看腋下的位置，“好像在不斷發熱…”
衣服穿在他身上，他能很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從腋下傳來的不一般的溫度，隔著自己的錦袍都能覺察，絕非經過跳舞產生的體溫升高這種正常現象。
楚瀟瀟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手還在薄紗的舞衣上捏著，感受著那股熱度。
腦海中仔細回想當日賓客們看到娜慕絲暴斃瞬間的記錄…在跳舞跳到配樂激烈的時候，賓客們都感到周圍的環境有些熱，而且還聞到了一點點焦糊味…
這幾個線索迅速在她腦海中碰撞，串聯交織，電光火石之間，她明白了李憲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味道”是指的什麼了。
她猛地抽回手，眼神犀利地看著地上那幾件看似華麗的舞衣，又落回到李憲身上那件仍在微微散發熱氣的碧綠色舞衣上。
“不好…”略作思索，當即低聲呼喝道，“王爺，快脫下來…”
李憲被她驟然變了的臉色和急促的語氣驚到，也意識到事情可能不妙，手忙腳亂地開始往下扯那件舞衣。
奈何他穿得彆扭，脫起來更是困難。
楚瀟瀟也顧不上避嫌，上前幫忙，兩人合力，才將那件散發著異常熱度的舞衣從他身上剝離，丟在地上。
“怎麼回事？”李憲心有餘悸，看著那件衣服，又看看自己剛才穿著舞衣的胳膊，隔著幾層衣物，皮膚竟也有些發紅，“這碳粉…怎會如此燙人？”
楚瀟瀟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卻不敢再直接用手觸碰，而是抽出“白骨銀針”，小心翼翼地撥弄著破裂處露出的黑色粉末。
銀針的尖端很快也沾染上了一絲溫熱。
“這不是普通的碳粉…”她抬起頭，看向李憲，眸色深沉，“或者說…不全是。”
“嗯？不全是，這是什麼意思？”
“你方才說，聞到脂粉氣不同，帶著怪味…”楚瀟瀟眉頭微蹙，迅速分析道，“我現在想來，那並非脂粉，而是…硫磺和硝石混合後，經輕微摩擦或受熱，散發出的特殊氣味…”
“硫磺？硝石？”李憲愕然，“那…那不是道士煉丹，或者軍中製作火器所用的東西嗎，怎麼會出現在舞衣裡？”
“一定沒錯的…”楚瀟瀟又將微微泛紅的針尖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這股味道，隻能是這幾種東西混合在一起後才會產生的，碳粉、硫磺、硝石…這三樣東西，若按特定比例混合，稍遇摩擦或熱源，便可能…生煙，起火，甚至爆燃…雖不及軍中火器猛烈，但若置於貼身衣物之中，隨著舞姬劇烈舞動，摩擦生熱…”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李憲已經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楚瀟瀟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了，卻字字清晰：“娜慕絲死前舞蹈激烈，身體發熱，汗液或許浸濕了夾層，碳粉吸濕，硫磺硝石遇熱摩擦…這夾層之內，恐怕當時就產生了我們剛才所見的情形，冒著黑煙，產生高熱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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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向李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而這股驟然產生的高熱，恐怕就是關鍵…娜慕絲血液中被混入的‘赤砂’，尋常狀態下無色無味，隱於體內，但遇高熱…便會氧化，呈現出那駭人的血紅色，遍布皮膚，形成所謂的‘血蓮’…這炭粉混合之物產生的熱，就是觸發‘血蓮’顯現的引信…”
李憲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明白了。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血蓮教’索命，是有人精心設計的殺人手段…利用舞衣夾層裡的機關，在舞蹈最熱烈時，觸發高熱，讓死者血液中的赤砂顯色，看起來如同突發惡疾，渾身滲血，浮現血蓮…”
“根據現有的證據，應該是這樣的…”楚瀟瀟點了點頭，肯定道。
“好毒辣的心思…好精巧的算計…這群人，他們為何要這樣做？”李憲捏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雖然這件案子已猜到是謀殺，卻沒想到竟然會有人采取這樣隱晦的方式來實現。
“現在還不清楚，這幾樣東西，莫說是彆人，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亦能在東西兩市中搞到，本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但這赤砂…我現在還想不明白他們為何要借著‘血蓮教’的名頭來謀殺一個胡姬，這完全沒有必要啊…”
楚瀟瀟皺著眉頭，語氣中充滿了疑惑，“雖然這些地方是達官貴人們常年光顧之處，可為何要密謀殺掉一名舞姬，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後怕。
這樂坊之內，竟然隱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殺人伎倆。
李憲方才的莽撞，陰差陽錯地揭開了這血腥秘密的一角，卻也讓他們置身於極大的危險之中。
設計這一切的人，若是發現他們窺破了秘密，豈會善罷甘休？
地上的舞衣仿佛成了一塊燙手山芋，那仍在逸散的黑色粉末，帶著硫磺與硝石的淡淡異味，在這狹小的房間裡，無聲地昭示著潛在的殺機。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李憲有些急切地問道，顯然經曆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讓他心中多多少少還是對自己莽撞有些後怕。
“我們先離開，如果消失的時間長了，難免掌櫃的會發現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若這個‘龜茲樂坊’中果真有他們的人，恐怕我們再想走就難了…”楚瀟瀟略微沉思後當機立斷，決定迅速撤離這裡，回到先前的隔間內。
李憲點了點頭，來到門口，拿開擋著木門的那根棍子，將耳朵貼在門上，小心翼翼地聽著外麵的動靜，又拉開一條小縫，探出頭去看了看。
“瀟瀟，外麵沒人…”回頭對著楚瀟瀟低聲道。
楚瀟瀟當即將裡麵的衣物放回原位，又簡單地把這裡收拾了一下，地麵上兩人的腳印也經過了拂掃，做完這一切後，兩人趁著走廊無人，迅速離開了這裡。
楚瀟瀟主動挽著李憲的胳膊，李憲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裝作喝的有點多，晃晃悠悠地返回三樓的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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