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你說的是‘美人砂’還是‘赤焰粉’？”
他頓了頓，乾癟的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表情，“那東西…可不便宜，而且，得看緣分。不是誰都想賣，也不是誰都敢用。”
他似乎有點失去了談話的興趣，重新將頭埋進臂彎裡，不再理會楚瀟瀟三人，顯得極為冷漠。
“誒，你個老…”
“東西”兩個字還沒從李憲嘴裡說出來，就被楚瀟瀟按了回去，“好，那便不叨擾老丈了，我們再去彆處看看…”
隨後，楚瀟瀟拉著李憲離開了攤位。
而“美人砂”和“赤焰粉”，楚瀟瀟則默默在心中記下，心中不禁思忖，“這老頭要麼知之甚少，隻知其名而不知其意，要麼便是城府極深，有意隱瞞…”
但無論是哪一種，她心中已然有了論斷，這兩種東西定然與“赤砂”脫不了乾係。
沒一會兒，三人又來到了一處稍大一些的攤位，這個攤位占據了一小片相對完整的斷牆根。
攤主是個將全身都裹在深灰色布袍裡的婦人，連頭發都用布巾包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過分警惕的眼睛。
她麵前的攤位上，擺放著各種千奇百怪的藥材，許多都散發著濃烈甚至刺鼻的氣味，有些植物形狀詭異，有些礦石顏色在深夜的火把光線下顯得極不自然。
李憲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常客，“老大娘，我想找一種紅色的礦物粉末，入水易溶，略帶腥氣，西域來的…價錢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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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抬起眼，兩道目光像刀子一般鋒利，在幾人臉上刮過，最後落在了楚瀟瀟身上，緊接著便直接搖頭，“沒有，我這兒都是采自深山老林中的正經草藥，不賣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你們還是去彆處看看吧…”
她的語氣非常生硬，仿佛多一個字都不願意提起，也不等李憲再說什麼，直接便下了逐客令。
而楚瀟瀟站在李憲身後半個身位的地方，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婦人的攤位。
她的目光敏銳地察覺到，在攤位最內側的一個被幾捆乾草半遮半掩的角落裡，放著幾個巴掌大小，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小陶罐。
那些陶罐的封口處用的不是常見的油紙或木塞，而是一種暗紅色的泥狀物，其中兩個罐子的泥封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些許不仔細看絕對無法發現的鮮紅色結晶顆粒。
楚瀟瀟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輕輕拉了一下李憲的衣袖，示意他離開。
此刻追問或探查，隻會打草驚蛇。
這婦人，絕對有問題…
接著，幾人來到了一家西域商人開設的攤子前。
隻見一個戴著已經褪了色的皮帽，身形高大魁梧的胡人盤腿坐在一塊地毯上，他麵前鋪開的毯子上擺放著些具有濃鬱西域風格的銀器、手織地毯、彩陶罐子，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
楚瀟瀟調整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袍，緩步走上前，用幾句簡單的龜茲語雜著一些胡語向他打聽著那些紅色粉末。
那胡商聽了，臉上先是閃過一絲了然，但隨即被謹慎所取代，他擺了擺蒲扇般的大手，壓低了聲音：“‘生命之石’的粉末？以前…有，但現在…不好意思，沒了。”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瞟向鬼市幽暗的入口方向，“官府，查得嚴，不敢賣了。”
略微頓了頓，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股神秘感，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而且，不瞞您幾位，那東西…邪性…用了，會出事，眼睛會變紅，人會變得…暴躁，像戈壁灘上曬瘋了的野駱駝…”
他臉上露出些許忌諱莫深的神色，“前陣子還有個瘋瘋癲癲的老婆子來找，挨個攤位問，眼神直勾勾的，我們都不敢賣給她。”
老婆子…
楚瀟瀟和李憲心中同時一震。
“什麼樣的老婆子？”李憲忍不住問道。
胡商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們，似乎覺得說出來也無妨，便道：“就是個西域老婆子，很老，臉上的皺紋很多，穿得破破爛爛的，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什麼‘血蓮娘娘’需要供奉…要用最純淨的‘血石之心’…看著就不太正常…怎麼？你們找她？”
“血蓮娘娘？”
楚瀟瀟聽著胡商嘴裡說出的這個稱呼，似乎與娜慕絲死後，坊間流傳的所謂“血蓮索魂”的謠言，隱隱對應上了，這二者，莫非有什麼關係？
她還想再問地詳細一些，但那胡商似乎不願再多談這個話題，用力擺擺手：“誰知道是什麼邪神歪道，反正後來就沒見過了…你們也彆打聽了，那東西沾不得，那老婆子也最好彆找，晦氣…”
他說完，便轉過身去繼續擺弄著他的銀器，不再往楚瀟瀟她們這邊看一眼。
楚瀟瀟對著李憲努了努嘴兒，示意他走，這裡問不出什麼多餘的線索了。
而緊跟著，三人便站到一個顯得有些古怪的“丹師”攤位麵前。
這個攤位位於鬼市一個相對獨立的角落，緊靠著一麵布滿苔蘚的殘破石壁，顯得格外陰森。
攤主是個完全披著黑色鬥篷的人，連一絲皮膚都沒有露出來，更彆說看清他的模樣了。
此刻正蜷坐在陰影裡，麵前沒有多餘的東西，零散地放著幾個漆黑的小瓶子和兩三塊在微弱磷光下隱隱反射出幽光的礦石。
這個攤位麵前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味道，很濃，很嗆，幾乎能將“鬼市”中的腐臭味蓋下去一些。
楚瀟瀟幾乎是理科嗅到了與那兩個被毒殺的胡姬衣服夾層中，碳粉包裡的硫磺味一致，雖然這裡的味道更顯濃鬱，但楚瀟瀟幾乎可以斷定，二者是同源礦石。
然而，當楚瀟瀟望向攤位時，卻並未在麵前擺放的礦石中發現硫磺石，她當即皺起了眉頭…莫非，是自己辨彆錯了，不應該啊，硫磺的味道很好辨認。
見楚瀟瀟一直盯著那塊暗紅色的礦石，那黑色鬥篷的陰影中傳出來一個聲音，“那是‘赤精髓’，非石非金，乃地肺之火千年孕育之精華…少量用之，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壽，實為煉丹之妙用…”
李憲撇了撇嘴，明顯對他這種看起來玄妙卻實際暗含王婆賣瓜式的話語嗤之以鼻。
而楚瀟瀟卻不為所動，依舊冷靜地看著那塊所謂的“赤精髓”，問道：“可能研磨成極細的粉末？若入藥，或作它用，效果何如？”
“自然可以…”那來自陰影中的聲音似乎帶上了幾分滿意，“隻是…分量需拿捏精準，毫厘之差，謬以千裡，過之則如烈火焚身，五內俱焚，反受其害，神仙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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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陰影下的鬥篷似乎微微轉向楚瀟瀟，意有所指地說道，“前幾日，便有個不識貨也不自量力的老虔婆，妄圖以此物為主料，佐以他藥，煉製什麼溝通鬼神的‘聖水’，結果如何，隻怕…嘿嘿，難說得很呐…”
這個人也提到了那個老嫗，而且這次，言語間幾乎快要明示了，就是這個老嫗在尋找此物，製成一種所謂的“聖水”，而這“聖水”估計就是樂坊中的胡姬們爭相服用的“美容湯藥”了…
但楚瀟瀟並未有過多的言語，接下來，她要去找一類關鍵的人物…往來於各大坊市的消息販子，既然神都、涼州、長安尋常的坊市中都有這類人，“鬼市”中，自然也不會缺…
左拐右拐，最終，在鬼市最邊緣靠近一個塌了半邊的門洞的角落裡，找到一個看起來賊眉鼠眼，身形瘦小的男子。
他的雙手抄在袖子裡，不停地左右張望。
麵前空空如也，隻在地上用石塊壓著一塊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麵用炭筆畫著一隻豎起的耳朵，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鬼市百曉生”。
楚瀟瀟見狀徑直走了過去，沒有說話，隻是將一小角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子，無聲地放在那塊木牌旁邊。
瘦小男子眼睛瞬間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銀子掃入袖中，動作熟練得令人咋舌。
他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壓著嗓子道：“貴人想打聽什麼？這長安城裡城外，上至達官貴人後院秘聞，下至三教九流雞毛蒜皮，沒有我‘包打聽’不知道的…”
“找一個西域來的老婦人，年紀很大，龜茲口音，可能購買過紅色的礦物粉末…”楚瀟瀟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拋出了自己想要的問題。
瘦小男子“包打聽”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在楚瀟瀟和李憲身上迅速掃了幾個來回，手指下意識地撚著並不存在的胡須，做思考狀：“西域老婆子…買紅石的…嘶，您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印象。”
他故作神秘地湊近些，一股劣質的酒氣味瞬間撲麵而來，“大概…三四天前吧，好像有兄弟在南城外的‘慈恩寺’那邊，對，就是那個早就荒廢了的慈恩寺，在那附近的破塔林子外麵，見過一個跟您描述差不多的老婆子，一個人神神叨叨的，對著空氣比劃，嘴裡還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的擔憂：“不過那地方…貴人，可不是什麼好去處，荒廢幾十年了，邪性得很，平時連乞丐都不往那兒湊，您二位要是想去，可得…萬分小心呐。”
他這話說得誠懇，但眼神裡卻閃爍著令人難以捉摸的光。
“好，多謝…”楚瀟瀟沒有猶豫，當即又取出一小塊碎銀子丟給了他，隨後便與李憲和張永固離開了這裡。
不等走幾步，李憲忽地停住了腳步，目光死死盯著旁邊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堆滿了腐葉和碎磚爛瓦的幽深巷子，“瀟瀟，你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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