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土質鬆軟,很快挖出了一些陶片。
大多已經殘破不堪,但其中幾片,釉色、紋飾都與蘇拉手中那片相似。
楚瀟瀟仔細翻找,又發現了幾塊較大的碎片,能拚出祭壇的部分輪廓…肚大口小,壇身渾圓,表麵刻滿蓮花與火焰紋。
她拿起一片較大的陶片,檢查內壁。
內壁附著一層白色結晶,質地堅硬,像是礦物質沉積。
她用指甲刮下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無味。
又取出一小瓶藥水,滴上去…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溶解,產生細小的氣泡。
“是硼砂和硝石的混合物。”楚瀟瀟判斷道。
李憲不解:“硼砂和硝石?”
“硼砂遇潮會緩慢釋放出硼酸氣體,硝石受熱或遇潮也會分解…”楚瀟瀟解釋,“這座廢塔潮濕,祭壇內壁又塗了這層混合物,在潮濕環境中持續反應,產生可燃氣體,朔日前後,氣溫、氣壓變化,可能加速氣體釋放…塔內密閉,氣體積累到一定濃度,遇到零星火星…比如僧侶點燈、香燭餘燼,甚至是火折子…都會引燃。”
她頓了頓:“燃燒時,硼砂火焰呈綠色或藍色,硝石火焰偏黃,混合之後,看起來就是‘藍色火焰’…而壇內沒有可燃物,火焰看起來就像是‘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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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聽得目瞪口呆:“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不是神跡,也不是陰火,完全是他們搞出來的一種把戲…”
“沒錯,是人為設計的機關。”楚瀟瀟道,“拓跋辛捐贈這個祭壇時,恐怕就沒安好心,利用它製造‘神跡’,吸引信徒,從而進行後續的一些破壞活動,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在進行實驗…”
李憲臉色難看:“實驗?什麼實驗?”
“想看看這種‘自生聖火’的‘神跡’是否有可行性…”楚瀟瀟看向手中的陶片,“如果這種技術可以用在祭壇上,那麼也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在某個特定時刻,讓某個地方突然‘神火降臨’,製造恐慌,或者…和現在‘拜火蓮教’的一些神跡一樣,擴充自己的信徒。”
這時,她忽地想起臘月初一的曲江池賜宴。
如果那時,池畔突然升起藍色火焰,文武百官、皇親國戚會作何反應?
恐慌?跪拜?
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那時的場麵一定是混亂的。
而混亂中,可以做很多事…
離開慈恩寺,楚瀟瀟和李憲直奔鴻臚寺在長安的衙署。
鴻臚寺寺卿袁勇見到他們,態度言語十分客氣周到。
楚瀟瀟沒有廢話,直接說明來意:“袁大人,本官想查一個叫拓跋辛的胡商,五年前在長安活動,捐贈過慈恩寺祭火壇…”
袁勇說道:“拓跋辛…讓我想想…”
過了一會兒,猛地一拍腦袋,“哦,我想起來了,下官有印象…他是疏勒人,在長安經營貨棧十餘年,主要做玉石、香料生意,大約三年前,他說家中老母病重,要回西域儘孝,便將貨棧盤了出去,離開了長安。”
“貨棧盤給了誰?”
袁勇翻出卷宗,查閱片刻:“盤給了一個叫米罕的龜茲商人,就是現在安西貨棧的東家。”
又是安西貨棧…
楚瀟瀟不動聲色:“拓跋辛離開後,還有聯係嗎?”
“這個…下官就不知道了…”袁勇道,“不過按慣例,胡商離唐,需在鴻臚寺注銷文牒,拓跋辛的注銷記錄齊全,應當是真的離唐了。”
楚瀟瀟謝過袁勇,便和李憲離開鴻臚寺。
一出門,李憲便道:“他在說謊。”
“何以見得?”
“卷宗翻得太快,像是早就知道我們要查什麼,提前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李憲道,“而且,他說‘應當是真的離唐了’,這個‘應當’用得就很巧妙…”
楚瀟瀟點頭:“他確實有所隱瞞,但我們現在沒有證據,不能打草驚蛇。”
兩人回來後,魏銘臻已經在了…
“王爺,楚大人,有發現…”魏銘臻遞過一張紙,“我派人去查了拓跋辛當年的貨棧賬目…從地官存檔裡翻出來的,拓跋辛離開前半年,貨棧有大筆資金流出,不是正常的生意往來,而是分成十幾筆,彙往長安和神都不同的錢莊,其中最大的一筆,收款人叫‘周文’。”
“周文?”楚瀟瀟接過賬目細看,心中不禁有些疑慮。
“我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發現‘周文’是個假名,錢莊的掌櫃回憶,取錢的是個中年男子,右腿微跛,說話帶涼州口音…”魏銘臻頓了頓,“我讓掌櫃認了周奎的畫像,他確認,就是周奎…”
李憲一拳砸在桌上:“周奎果然和拓跋辛有勾結…”
“還不止是這樣呢…”魏銘臻又拿出一封信的抄本,“這是從周奎今日去的那個小院裡搜出來的…我的人趁他外出,潛進去查了,信是拓跋辛寫給周奎的,日期是兩個月前。”
楚瀟瀟迅速瀏覽信件…
信是用漢字寫的,但措辭生硬,像是胡人學漢文後的筆跡。
內容大致是:
【周兄台鑒:疏勒礦點近日產出頗豐,已按兄所囑,精選上品赤砂三百斤,混合硼砂、硝石等物,製成‘聖火粉’,不日可運抵長安,祭禮所需器物,弟已備妥十之七八,唯缺‘蓮心’一味,須兄在長安尋訪,臘朔之期漸近,萬事需謹慎。拓跋辛手書。】
“聖火粉…”楚瀟瀟念著這個詞,“應該就是祭壇裡那種硼砂硝石混合物,這個‘蓮心’…是指什麼?”
李憲皺眉:“祭禮所需器物備了十之七八,還缺‘蓮心’,難道臘月初一的儀式,需要特定的‘祭品’?”
楚瀟瀟放下信,又拿起那片從蘇拉手中發現的陶片。
她對著光,仔細看內壁的白色結晶,忽然發現,結晶層下,陶胎表麵似乎有極細微的刻痕。
她取來放大鏡…這是天駝巫師留給她的驗屍工具之一,通體由水晶磨製,能將一些細節的地方放大數倍。
在放大鏡下,刻痕清晰了些…那不是漢字,也不是蓮花紋,而是一串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數字。
楚瀟瀟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在涼州時,鴻臚寺主簿周明軒教過她一些突厥數字的寫法。
這串符號,翻譯過來是:三十五…
“三十五…”楚瀟瀟抬起頭,看向李憲和魏銘臻,“血蓮簽的‘三十五’號凶簽,祭壇陶片上的數字‘三十五’…”
李憲瞳孔一縮:“這不是巧合,而是有預謀的。”
“對…”楚瀟瀟放下陶片,“‘三十五’是一個代號,或者一個標記,它可能代表某個特定的祭品,某個儀式環節,或者…某個地點。”
她走到長安城坊圖前,手指從慈恩寺開始移動:“慈恩寺廢塔的祭壇,編號可能是三十五,蘇拉手中的陶片來自祭壇,上麵刻著三十五…血蓮簽的三十五號簽是凶簽,抽中者‘必死’…也許不是必死,而是被選為‘祭品’。”
她的手指停在通濟坊的位置:“水神廟,周奎,拓跋辛的信…所有的線索,都在往通濟坊彙聚。”
魏銘臻道:“今夜我去水神廟,抓周奎。”
“不,不能輕舉妄動…”楚瀟瀟搖頭,“周奎隻是小角色,抓了他,會驚動背後的人,我們要放長線。”
“怎麼放?”李憲不解。
楚瀟瀟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黃昏。
“周奎不是缺‘蓮心’嗎?”她緩緩道,“我們給他送一個。”
李憲和魏銘臻同時看向她。
楚瀟瀟從懷中取出那半枚銅符,握在掌心。
“既然他們想要祭品,想要‘蓮心’,”她聲音平靜,“我就讓他們來拿…”
暮色漸濃,長安城華燈初上。
而暗處的網,正在悄悄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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