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點點頭,謹慎回答:“學過一些。”
“你幫我治傷,我護你周全……如何?”
陸諶死死攥住折柔的裙角,仰起臉看向她,咬緊了牙,幾乎是一字一句地道:“我的腿,不能廢。求你……”
折柔被那眼神看得心口一顫,鬼使神差般地應允下來,“好。”
他的傷實在太重,沒有錢買藥,折柔便自己入山去采,再將多餘的草藥賣去鎮上,換些吃食,勉強養活自己和陸諶兩個人。
在那個破舊的城隍廟裡,他們幾乎是相依為命地度過了小半年,她治好了陸諶的腿傷,扶著他重新站起來,陸諶幫她看護門庭,劈柴做飯。
那一日,陸諶與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世,稱他本是官宦人家的郎君,因父罪被判充軍,流放途中遭遇山匪,如今傷勢好轉,需得去投軍掙前程,然後目光灼灼地看過來,問折柔可願嫁他為妻。
刹那間,折柔仿佛聽見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頰邊霎時染上一片熱騰騰的緋紅。
願的,她自然是願的。
婚事辦得倉促簡陋,卻也用心,兩人合過生辰八字,將婚書遞上官府落籍,陸諶用他為數不多的餉銀賃了一處破舊小宅,二人拜過天地,給近鄰送一碗水酒,便算禮成。
那段日子雖然過得清貧困窘,但很自在,他們兩個手把手一同築起小家,一點一點地,屋頂換了新瓦,院中鋪了青石板,還圍出一小片菜畦,養了幾隻雞鴨。
知道她愛吃鮮脆的醬菜,陸諶索性在院中支了一個小竹棚,這樣一來,哪怕是在冬日也能種些耐寒的菘菜和蕈菇。
成親三載,陸諶於她而言,不僅僅是年少慕艾,更是生死相依的親人。
他們一起經營著自己的小家,讓她不必再寄人籬下,不用再漂泊,更是讓她在爹娘故去的許多年後,第一次感覺到了腳踏實地的安穩。
如今陸諶憑借軍功起複,折柔跟隨著從洮州來到上京,也算得是背井離鄉,但她並不害怕,隻要有他在,上京就會是她的家。
若是從前在洮州,她定不會受崔嬤嬤這等閒氣,可如今她初來上京,人地兩疏,鄭蘭璧終歸是陸諶的生母,是他的至親長輩,即便有意磋磨為難,她多忍讓幾分便是了。
至於這兩個丫鬟,暫且留下也無妨,等陸諶散值回來,讓他自己打發去罷。
小嬋被氣得臉色發白,還要張口反駁,折柔伸手拉住她,安撫地笑了笑,“沒事,你先領她們兩個去西廂認認屋子,等郎君回來再做安排。”
崔嬤嬤滿意了,行過禮轉身走出院子,小嬋忿忿地瞪了她一眼,將兩個丫鬟領去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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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堂屋裡點了燈燭,小廚房送來陸諶愛吃的筍蕨餛飩,折柔等了小半晌,直到餛飩都涼透了,陸諶也沒有回來。
約莫他是值上有事被絆住了腳,折柔也不再多等,匆匆用過飯,想著自己白日裡翻撿藥材,頭發都染上了藥味,左右無事,索性喚來熱水,仔細地洗了個澡。
小嬋怕她因為那兩個丫鬟的事堵心,一邊給她擦頭發,一邊嘟囔著開解:“娘子千萬不要多想,郎君是真心待娘子好的,定不會被那兩個丫鬟迷了眼……”
折柔失笑,打發小嬋趕緊去歇著,“放心罷,他不會的。”
隻不過話雖這麼說,一想到崔嬤嬤和鄭蘭璧的模樣,她心裡就隱隱有些悶脹,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不上不下的。
折柔怔怔地抬頭望向窗外,天色已經黑透,烏蒙蒙的,看不到遠處。
她從小寄人籬下,看儘白眼,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有個自己的家,和心愛的郎君過點自在安生的日子,再也不必如浮萍一般漂泊無定。
她盼望著一家人能夠和睦安樂。
“怎麼在夜裡洗頭發?等下擦不乾透,看明日哪個頭疼。”
折柔聞聲轉過頭去。
陸諶不知何時回來了,穿一身墨色交領襴袍,躞蹀帶束出窄而挺拔的腰身,說著話,邁步進了堂屋。
走得近些,燭光映出他鋒銳的五官,眼似點墨,高鼻薄唇,唇角浮著淺淡笑意,越發襯得下頜線條清瘦利落。
打從少年時第一次見到陸諶,折柔就覺得他生得好看。
那時他還帶著些讀書人的儒雅清雋,後來在沙場上錘煉過幾年,就儘數化作了逼人的銳氣。
不笑時,薄唇微抿著,頗有些顯凶,可每每望著她笑起來,卻又溫柔得好似雲散雨霽,冰消雪溶。
心頭微微一熱,浮著的心緒忽然安定下來,折柔仰起臉,笑盈盈地看向他,“你回來啦。”
陸諶應了一聲,走到折柔身後,極自然地從她手裡拿過帕子,一邊幫她擦起頭發,一邊順著她方才的視線往外瞧,故意嘖了一聲:“在看什麼呢,這般入神?是不是在看西廂房裡的那兩個小丫頭,讓我攆跑沒有?”
折柔讓他鬨了個大紅臉,抬手朝他腰間擰了一把。
陸諶也不躲,隻反握住她的手,繼續邀功似的道:“那兩個丫頭生得著實水靈,可我一眼都沒瞧,直接吩咐南衡給打發走了。”
這人好生油滑,折柔忍不住笑睨他一眼,把他往一旁推,“你沒瞧,怎知人家生得水靈?”
“隻看了一眼,成不成?”陸諶悶悶笑起來,順著力道將她攬進懷裡,吻了吻她的發頂,“放心罷,母親那邊,不會再送人過來。”
兩個人離得近了,折柔忽然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氣,一時也沒有多想,隻笑著湊近嗅了嗅,“衣裳沾的是什麼香?比平常用的好聞呢。”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陸諶的身子,似乎微微繃緊了一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