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字很生僻,是她外婆翻了一天新華字典取出來的,因為越複雜越不認識的字看起來越高級。
“女字旁,華夏的華。”
她回答完問題,鼓起勇氣,學著電視裡那些古裝劇的腔調:“還未請教恩公尊姓大名?”
張居正又笑起來,笑得連嬅心都在發虛。半晌,他終於停下來,順著連嬅的語調文縐縐地回了一句:“敝姓張,名居正,荊州府江陵縣人。”
張什麼?什麼居正?
江陵人!秀才!嘉靖十八年!
連嬅臉色呆滯,目光發飄,大腦“哢”一下停止了運轉。
還好屋裡黑,彆說表情,能看出輪廓都算不錯了。
這時候應該說什麼?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男神我是你的粉絲啊給我簽個名吧?
她依稀記得上輩子擁有的第一本非教材書,就是高一用獎學金買的那本紅色封皮的《張居正大傳》。
——因為那年期末聯考的語文卷子,文言文部分選的是張居正的《論時政疏》。
她做慣了某某傳之類的題材,頭一回碰見奏章這種新奇的怪東西。出題老師挖一個坑她跳一個,最後隻對了一道選擇題。
那麼多場成功的考試沒能在她心裡留下任何波瀾,唯獨這場恥辱性的大敗,連上了大學後做噩夢都會夢到!
考完試逛書店散心時,正好看見那本《張居正大傳》。她既感到憤懣,又覺得緣分真奇妙。雖然討厭這人寫的《論時政疏》,但她莫名其妙挺喜歡“張居正”這個名字,咬咬牙,乾脆買了一本,讀完卻隻剩悵然。
一個出身寒微的文弱書生,曆經嘉靖、隆慶、萬曆三朝,與嚴嵩、徐階、高拱三位首輔共事,在四十幾歲的年紀站到了這個龐大帝國的頂點,似乎完全是開掛天才的爽文人生。
他任首輔時,權傾朝野,總攬大權,柄政十年,為國事殫精竭慮,熬乾心血,最終病死在任,恍似一個虔誠的殉道者。
他為這個腐爛入骨的王朝振衰起隳,得到的卻是身後的反攻倒算。闔家被抄,餓死十數人,老母幽囚,長子自縊,兄弟、諸子被流放,甚至險些被親自教養的皇帝開棺戮屍……
有人罵他“殘害忠良,荼毒海內”,有人罵他“包藏禍心,狗彘不食其餘”,更有甚者顛倒是非,斥他為“萬古之罪人”,把大明朝衰敗滅亡的根因歸咎於張居正……但到了真正的板蕩之時,又有無數人自發地懷念起他來。
連嬅刷題刷到大腦僵硬時,很愛翻一翻張居正相關的史料放鬆心情。她甚至啃完了嘉隆萬時期的《明實錄》,從此文言文選讀幾乎都是滿分,倒成了意外之喜。
總而言之,現在的心情相當玄妙。就好像紙片男神突破了次元壁,成了活生生的、會呼吸的人!她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半躺在床上,男神的幼年體卻站著,頓時如臥針氈,腰上那點淤傷也感覺不到痛了,從床上彈起來,沒穿鞋踩在冰涼的泥土地上,然後指指床榻——
這可怎麼稱呼呢?男神顯然不行,恩公好像他不喜歡,按照時人的習慣稱秀才為相公又叫不出口……連嬅糾結半晌,低聲說:“先生,你坐吧,我站著。”
張居正:……
這孩子怕不是燒壞了腦子。
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說:“躺回去,彆亂動。”然後又加了一句,“也彆叫我先生。”
先生的稱謂此時還沒有那麼泛濫。三司見督撫時會稱“老先生”,見巡按禦史或部使,公稱“先生”。此外,門生稱座主,或內閣九卿這種級彆的官員互稱,也會用“老先生”。
這是身份尊貴、德高望重者才有的稱謂,用這個詞稱呼一個年輕秀才,馬屁也沒有這樣拍的。
連嬅還想再分辯兩句,一抬頭撞見他不容置喙的目光,遂乖乖坐回床上。
張居正又恢複了溫和的態度:“你認得我?”
那何止是認得,我家離你的墓地不遠呢!每年清明端午放假,給你掃墓都掃了十來回了。
連嬅搖搖頭,說:“不曾見過先……相公。”
一陣沉默。
窗外雨勢漸停,烏雲褪去,露出昏黃的日光。
連嬅在沉默中悄悄抬起頭,看見男神半明半暗,美得冒泡的臉。
《明史》沒騙人,“居正為人,頎而秀眉目”,趙貞吉也沒騙人,“世之所謂妖精者,張子其人也”,據傳為於慎行所作的野史更是大實話,“故江陵相公麵若敷粉,眉目媚秀,頎身樹立。其沉默自持、難得一笑,風姿真如覆雪之昆侖,肅肅燁燁,清冷豔絕。”
沉浸式欣賞了五秒鐘,她終於發現男神眼神不太對。
他看她的目光,猶如看一個老大難。
張家的經濟狀況不能說差,起碼比起外麵無家可歸的流民,他們在江陵縣有房有地,維持基本的生活是沒問題的。可也很難說好,畢竟家裡供著兩個讀書人,一個是張居正,一個是他爹張文明,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居敬和居易。
連嬅聰明的腦袋終於開始運轉了,她努力推銷自己:“其實我——”
我有紮實的java編程基礎,精通各種主流框架,能熟練使用中間件,有豐富的前後端項目經驗,ACMICPC競賽拿過亞洲區域銅牌,英語六級675分,自學過日語,還有N1證書……
但是這些都說不得,她隻能拿自己的童年經曆努力湊數,聲音越來越小——
“我放過牛、插過秧、喂過雞,力氣還挺大的,砍柴挑水都沒問題,做飯也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