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是一個並不算大的四合院,布局和連嬅上輩子在農村的老家有點像。隻有一道門,進去就能看見正對麵的堂屋,左右兩間廂房,加上堂屋兩邊的東西耳房,以及堂屋對麵的倒座房,一共六間,被青灰色石磚壘成的院牆團團圍住。
正中央的天井還算寬敞,右側挖了一小片菜園,種著些常見的蘿卜白菜,還有韭菜薺菜之類正當時令的蔬菜,左側是一口手搖式壓水井,一座石磨盤。西邊廂房外還種了幾棵竹子。
張家的人口放在這個常常四世同堂、甚至五室同堂的年代其實簡單得很,隻有住在正房的張居正的祖父張鎮、住在東邊廂房的父親張文明、母親趙氏,以及西邊廂房裡的張居正和兩個弟弟,張居敬、張居易。
確如居正上徐階書中所說:“非閥閱衣冠之族,乏金張左右之容”,但能在荊州府府治江陵縣有這麼一座青磚石瓦的四合院,還有一位乳媼、兩個家奴,用連嬅曾經的時代背景描述,那就是荊州市區小彆墅配三個保姆和保安,也絕對不是什麼窮苦人家。
張文明與友在外交遊,尚未歸家,張鎮在遼王府當護院,還沒到下值的時間,因此連嬅見到的隻有張居正的母親趙氏。
曆史很少描繪女人。在連嬅看過的所有與張居正有關的史料裡,她知道男神的祖父張鎮既不讀書也不治產,為人豪爽放浪,在遼王府當護院,嘉靖十九年張居正中舉後,張鎮醉死於遼王府,很有可能是遼王朱憲?懷恨在心,蓄意報複。她也知道男神的父親張文明是個讀了四十年書也沒考上舉人的老秀才,最後在張居正改革的緊要關頭一命嗚呼,造成了萬曆五年最風波洶湧的“奪情”事件。
但是張居正的母親,這個生養、撫育了“大明第一首輔”的女人,並沒有得到任何筆墨。
東廂房隔了三間屋,一間窄小的廳堂、一間臥室、一間書房。趙氏就坐在門口,借著霞光縫衣服,聽見聲音時從針線布料裡抬起頭,一張清秀的瓜子臉,約摸三十歲,眼角帶著細紋,笑得一團和氣:“白圭下學了,晚飯想吃點什麼?”
然後她很自然地看到了站在兒子身後,頭頂將將到兒子下頦的小姑娘:“這位是?”
連嬅心臟砰砰一陣跳。她給自己編了一路的身世,比如出生在順天府官宦世家,父親拋妻棄女當了道士,自己跟著母親流離失所。母親病逝後,不知道怎麼流落到荊州地界,病倒後被心善的張居正救了雲雲。
那什麼,總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甘願留在張府為夫人端茶遞水……
她還沒來得及自陳,張居正卻代她開了口:“是一位同窗的妹妹,家裡搬去順天府了,這孩子留在荊州沒人照顧,想在我們家暫住。”
連嬅愕然。但她反應很快地低下了頭,配合地流露出幾分羞怯難為情。
趙夫人把她叫到跟前,看見的就是一張微微泛紅的臉,低垂的眼簾,和扭捏又閃爍的眸光。她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頭,溫柔地問:“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連嬅。”
趙夫人又摸了摸她的頭,“嬸子屋裡三個兒子,正好缺個女兒呢。你安心在這裡住著吧,就當是自己家。”
張府的下人裡,一個看門跑腿的小廝,跟著張文明在外;一個是未滿周歲的張居易的奶娘,以及一個負責做飯打理庭院的嬤嬤,姓王,都住在倒座裡。
以連嬅現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尷尬年齡,她顯然不能住在西廂房,正屋和東廂房也不行,倒座除了下人房就是雜貨屋,於是隻剩下兩個耳房。東耳房已經改成了灶屋,西耳房雖然也堆了些雜物,但收拾收拾還是能住人的。
王嬤嬤清理了木板床上的塵灰,把桌上櫃子裡的書卷紙稿整整齊齊地碼進木箱裡。看著不多,卻塞了滿滿一整箱。她乍一下竟然沒抬起來。
連嬅主動請纓:“我來搬吧。”
就她那細胳膊細腿,彆說搬不搬得動,不弄折了都算好的。王嬤嬤笑一笑,婉言勸退:“這箱子重得很——”
然後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連嬅輕鬆抱起了半人高的箱子,漏出半張躍躍欲試的臉:“嬤嬤,這要放哪?”
王嬤嬤呆愣在原地,手指了指西廂房的方向:“大公子的書房。”
在何太醫那裡休息了兩天,連嬅的傷就差不多好全了。她兩輩子都夠皮實,頭磕石頭上,石頭磕碎了,腦門也就腫兩天包,什麼感冒發燒的更是睡一覺就好了,對自己的恢複速度毫不意外。
像她這樣閒不住的,病一好就想找點事做。眼看著王嬤嬤忙上忙下,早想搭把手了,可又不敢亂動屋裡的東西,隻能巴巴地站在一邊看。
搬運就簡單了,反正她力氣大,隻要知道目的地在哪,抱過去就行。
正在書房裡練字的張居正聽見拍門聲,隨口說了個“進”,一偏頭,看見一個長了腿的大木箱子。
箱子頂上冒出半顆頭,一對彎彎的柳葉眉,一雙亮晶晶的水杏眼:“大公子,箱子擱哪裡?”
他筆尖一頓,最後的“平”字被墨水暈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