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不好吧……”
“哪裡不好?”張居正合上書,放在一旁,“你不是記得挺快的?”
連嬅覷著他的臉色,小心地說:“公子明年應鄉試——”
張居正盯了她一眼。
這話有什麼不對?連嬅和他對視一秒,從善如流地換了稱呼:“兄長明年應鄉試,學業忙碌。妹妹愚鈍,何必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你覺得這是浪費時間?”
難道不是嗎?周朝的士大夫們用什麼官製,什麼組織結構,和她一個身處明代,這輩子也當不了官的女子有什麼關係?
——感覺還不如研究下怎麼調整肥皂配方。
想是這麼想,但男神願意給她當臨時家教,彆說《周禮》了,就是講什麼女四書——嗯,那可以左耳進右耳出,靜靜欣賞美色。
但是後來張居正當上首輔,李太後還真委托他給小皇後寫了《女誡直解》。操勞國事已經夠心累了,還整一堆雜務,真是逮著人往死裡用……
“說話,彆發呆。”張居正敲敲桌麵。
連嬅回過神,含含糊糊地說:“隻怕耽誤兄長的鄉試。”
雖然你肯定能考中。
“借口。”張居正麵無表情地說,“你隻是覺得《周禮》無趣,不如你的《魯老爺漂流記》和《射雕英雄傳》。”
……
張居敬你這小兔崽子!搞背刺是吧!
“這兩本書你哪裡看的?”
“呃,一位雲遊方士所贈。”
“是嗎……”張居正沉吟片刻,問她,“讀完可有何心得?”
啊?這還要寫讀後感?
《魯濱遜漂流記》是小學六年級必讀書目,她還真寫過八百字讀後感。不過《射雕英雄傳》屬於上大學時無聊看的,看完隻對那句“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印象深刻。
張居正肅容正色,問得更直白了:“你怎麼看海禁?怎麼看韃靼和女真?”
……啊?
這兩本書是講這個的嗎?
男神你的政治敏感度有點太高了吧?
但是仔細想想,好像又真有點影射。
怎麼看海禁?曆史的教訓告訴我們,閉關鎖國嚴重阻礙了對外貿易的發展,阻礙了文化與科技的交流,屬於抱殘守缺,作繭自縛。至於韃靼和女真,如果不是大明自己亂了,靠著紅夷大炮還是能打的——前提是守好技術壁壘,彆給人偷學了。
“妹妹愚見,海禁屬於因噎廢食,弊大於利。如果能培養出一支強大的海軍,對外貿易賺來的銀子會數倍於支出。至於韃靼和女真,殺是殺不完的,不如想想怎麼壓製和共存。”
——比如你和高拱一起推進的封貢互市。
張居正神色悵然:“可這些都需要錢。”
戰船需要錢,軍隊需要錢,想要有壓製外族的強大力量更需要錢。
而大明現在的經濟狀況,隻能說很不樂觀。
連嬅小聲嘀咕:“道長少修幾個殿就能省不少。”
“你說什麼?”
“沒什麼。”連嬅乖巧微笑,“今天還要講《小宰》嗎?”
張居正搖搖頭,看她的目光很溫和:“我猜你從前學過《周禮》了。”
誒?
“張羅山老先生是禮學大儒,他為皇長女授課,你跟在旁邊應該聽了不少。”
“這些話也是他的指點吧?”
羅山是張孚敬的號。他的確是禮學大儒,是在“大禮議”時搬出前朝舊例和祖訓,成功駁倒當時以內閣首輔楊廷和為代表的舊臣們,捍衛了嘉靖喊親爹叫爹的權利的人。
但朱連嬅上的是青詞課——雖然是夾帶私貨的青詞課,但跟禮學真毫不搭邊。
“獨憐知己少,隻見直躬難。”張居正歎口氣,“老先生若能還朝就好了。”
……《國朝典故》說得沒錯,男神你是真喜歡張孚敬啊。
但他已經病死了,就在今年二月初六。
這樣的結局在嘉靖朝的首輔裡甚至稱得上體麵。張孚敬之後,夏言被押解進京,棄斬西市;嚴嵩被抄家問罪,流落街頭;急流勇退的徐階落得二子充軍,晚景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