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傳遞的密鑰與數據碎片,如同在永恒的黑暗深淵中,驟然垂下一根閃爍著微光的蛛絲。它纖細、脆弱,仿佛下一刻就會崩斷,卻又無比真實地纏繞在葉舟即將沉沒的指尖,傳遞來一絲冰冷的、帶著決絕意味的暖意。他來不及,也無法去細究莉亞——這個被困於數據與信仰囚籠中的意識體——在做出這個背叛“父親”、背叛她所認知的“神域”的決定時,經曆了怎樣複雜而痛苦的心路曆程。生存的本能,如同最原始的潮汐,壓倒了一切理性的漣漪與感性的探詢。
他幾乎是憑借肌肉記憶和高度集中的思維,將那段蘊含著臨時權限的密鑰加載入個人終端。終端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一連串快速滾動的、代表訪問權限通過的綠色符文。與此同時,那段關於“心泵”能量核心脆弱點的信息,如同熾熱的烙鐵,狠狠地印刻在他的腦海深處——
那並非主能量核心那璀璨而堅固的鑽石結構,而是位於倒置金字塔基底,一個負責協調全局能量流動、確保諧振同步的次級諧振腔。它在設計上為了追求極致的協調性與靈活性,犧牲了部分的物理屏障和能量冗餘,其穩定性遠低於作為心臟的主核心。就像一個精密交響樂團中,那位聽力超群卻身體孱弱的指揮,他能調動所有樂器,但自身卻不堪一擊。此刻,這個“指揮”正因為“建築師”的邏輯崩潰而陷入癲狂的節奏,能量在其中左衝右突,已然到了破裂的邊緣。
信息湧入的瞬間,葉舟的目光如同獵鷹般掃過宏偉而混亂的殿堂。借助莉亞給予的“鑰匙”,他瞬間捕捉到了殿堂側麵,一條原本與布滿浮雕和能量回路的牆壁完美融為一體、此刻卻因係統全局紊亂而微微閃爍著不規則紅色故障指示燈的縫隙。那是一條應急通道,或許是“建築師”為自己或最高權限者預留的逃生路徑,也可能是維護人員使用的捷徑。無論如何,它是黑暗中出現的第一道,也可能是唯一一道裂口。
“艾莉絲!帶上特蕾莎!跟我走!”葉舟低吼,聲音在機械巨獸垂死般的哀鳴、能量電弧失控竄動的刺耳劈啪聲、以及結構承壓發出的嘎吱作響中,顯得格外急促而沙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緊繃的聲帶上硬生生擠出來的。
艾莉絲,這位身經百戰的前“守望者”特工,早已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快速在葉舟、特蕾莎、主控台方向以及那條剛剛顯現的通道之間移動。聽到葉舟的指令,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一個詢問的眼神都沒有。信任,在此刻化為最直接的行動。她一把將因精神過度消耗而虛弱不堪、幾乎無法獨立站穩的特蕾莎架起,讓女孩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另一隻手則緊握著從之前解決的灰衣教徒那裡繳獲的能量手槍,槍口隨著她警惕掃視的目光不斷微調,指向任何可能產生威脅的方向。
“走!”她的回應簡潔有力,與葉舟的吼聲形成了一種戰場上的默契和弦。
三人如同在暴風雨中掙紮前行的旅人,踩著滿地狼藉——崩落的細小齒輪、冷凝液的濕滑、以及能量過載後灼熱的金屬碎屑——衝向那道閃爍著希望與未知的應急通道入口。葉舟手中的終端已經對準了通道旁一個不起眼的識彆區,莉亞的密鑰正在強行破解最後的門禁。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希望初露端倪時,投下更深的陰影。
就在他們距離通道入口僅有數步之遙,葉舟終端上的進度條即將填滿的刹那——
“轟——!!!!!”
一聲與“建築師”內部崩潰產生的、帶著金屬撕裂和能量瓦解特性的噪音截然不同的巨響,從外部猛然傳來!這聲音更加沉悶,更加暴力,仿佛是一柄來自洪荒巨人的重錘,凝聚著純粹的物理毀滅力量,狠狠地、毫無花哨地砸在了這座深埋於地下的宏偉殿堂的外殼之上!
整個空間發生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內部故障都要劇烈的搖晃!不是高頻震顫,而是如同船隻在驚濤駭浪中被巨浪拍擊般的、帶著沉重慣性的搖晃!頭頂上方,原本就如星辰般鑲嵌的照明符文大片大片地熄滅、爆裂,更粗大的金屬構件和裝飾性結構嘎吱作響,簌簌落下的不再是細碎的塵埃,而是大塊大塊的、邊緣銳利的金屬碎屑和失去了能量維係、如同玻璃渣般摔碎的光塵!地麵傳來清晰的震感,仿佛地龍翻身。
原本就混亂不堪的能量流,被這外部重擊徹底攪成了一鍋沸粥!幾道粗如兒臂的失控藍色電蛇,如同被激怒的雷蟒,嘶鳴著擊穿了附近幾個較小但仍在勉力運轉的輔助齒輪組,引發了連鎖的小型爆炸!火光與電漿四濺,灼熱的氣浪裹挾著臭氧和金屬燃燒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
“警告!外部屏障遭受高強度物理與能量混合衝擊!結構完整性下降至47%!”
“檢測到未授權實體使用高爆穿甲武器強行突破外層防禦!”
“主動防禦係統無響應!被動能量護盾過載失效!重複,所有防禦係統失效!”
斷斷續續的、嚴重失真的機械警報聲,如同垂死者的囈語,在寬闊的殿堂內尖嘯起來,音調扭曲,充滿了絕望感。這顯然是來自卡森鎮地上基地那早已殘破不堪的監控係統,在徹底沉寂前發出的最後悲鳴。
馬爾科姆博士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神域”之外的猛烈攻擊震得從短暫的呆滯中驚醒。他臉上的迷茫和信仰崩塌的痛苦,瞬間被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物理世界威脅的恐懼所取代。他踉蹌著撲向主控台,枯瘦的手指在布滿雪花和亂碼的全息投影上瘋狂滑動,試圖調取外部監控畫麵。然而,屏幕上隻有一片刺眼的能量衝擊波紋在不斷擴散、扭曲,偶爾閃過幾幀模糊不清的、似乎是爆炸火光的殘影。
“是誰?!是‘守望者’的主力終於找到了這裡,發動了總攻嗎?還是…還是彆的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在他,或許也包括大多數奇點教派高層的認知中,“神域”是隱秘且受“神”庇護的,如此粗暴直接的武力突破,近乎褻瀆。
他的疑問,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葉舟利用莉亞的密鑰,終於讓那扇厚重的、與牆壁融為一體的應急通道金屬門發出沉重的“嗡鳴”聲,開始緩緩向一側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時——
“砰!!!!!”
又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幾乎緊貼著門縫炸響!這一次,並非來自殿堂外殼,而是直接作用於這扇應急通道的門本身!
一股更加粗暴、蠻橫的力量,從通道的幽暗深處猛然襲來!灼熱的氣浪如同實質的鐵錘,混合著被炸成無數鋒利碎片的金屬門殘骸,如同致命的霰彈般向殿堂內部瘋狂噴射!強大的衝擊波將門口的葉舟三人狠狠地掀飛出去!
葉舟隻來得及下意識地側身,將艾莉絲和特蕾莎儘可能擋在身後,同時激活了個人終端上附帶的、能量即將耗儘的微型偏轉力場。力場在接觸到衝擊波的瞬間便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但終究抵消了部分傷害。他感到後背如同被重物猛擊,喉嚨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艾莉絲則憑借著驚人的核心力量和反應速度,在被掀飛的瞬間調整姿態,將特蕾莎緊緊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飛濺的碎片和衝擊,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跡。特蕾莎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臉色更加蒼白。
硝煙、塵土和金屬燃燒的辛辣氣味瞬間彌漫開來,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片彌漫的汙濁中,一群身影如同從地獄裂縫中鑽出的鬼魅,踏著被炸得扭曲變形的門框殘骸,以一種野性而高效的戰術隊形,突入了這座本已搖搖欲墜的“神域”殿堂!
這些人,與奇點教派灰衣教徒那種帶著宗教狂熱和科技感的統一製服截然不同,也迥異於“守望者”部隊那種製式化、充滿紀律性的軍事風格。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看似破舊卻異常實用的雜色作戰服,上麵沾滿了油汙、塵土甚至是乾涸的、顏色深暗的血跡。他們身上掛載的武器和設備也五花八門,充斥著改裝痕跡——鋸短了槍管的***、加裝了大型冷卻罐和粗重能量導管的重型步槍、綁著膠帶的老式***,以及各種型號不一、但都閃爍著危險紅光的爆破物和掃描設備。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彪悍和高效的實用主義,每一個戰術移動都簡潔而致命。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全場時,充滿了久經沙場的冷漠、對環境的快速評估,以及……對目標獵物毫不掩飾的絕對專注。
為首的,正是那個在西藏冰縫深處,與葉舟等人有過短暫而激烈交鋒、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的猙獰刀疤的巨漢——“屠夫”伊萬!他手中那柄明顯經過改裝、槍口粗得能塞進一枚核桃的雙管***,此刻槍口還繚繞著尚未散儘的青煙,顯然,剛才那粗暴炸開應急通道大門的行為,正是出自他的手筆。
“鬣狗!”艾莉絲瞬間認出了這群不速之客,她的臉色變得比剛才承受衝擊時還要難看,牙關緊咬,從齒縫間擠出這個代表著麻煩、貪婪與無底線暴力的名字。這些遊蕩在世界陰影地帶,唯利是圖的遺跡獵人、情報販子和雇傭兵組織,竟然真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般,找到了這裡!而且,他們選擇的切入時機,堪稱毒辣——正是在“神域”內部最為脆弱、混亂,各方力量要麼崩潰、要麼無暇他顧的絕佳時刻!
“哈哈!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這場麵可比預期的要熱鬨多了!”“屠夫”伊萬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混合著殘忍與興奮的笑容,那道猙獰的刀疤隨之扭動,如同一條活的蜈蚣。他貪婪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快速而精準地掃過混亂不堪、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神戰的殿堂,掃過那雖然邏輯崩潰但依舊散發著誘人技術氣息的安提基特拉機械2.0殘骸,最後,如同鎖定獵物般,牢牢定格在了明顯分為幾派、且都狀態不佳的葉舟三人、驚慌失措的馬爾科姆、以及那名剛剛從地上爬起、試圖舉槍的灰衣教徒身上。“寶貝們,看來派對已經開始了!不過沒關係,‘鬣狗’最喜歡的就是收拾殘局,然後在廢墟裡淘出最值錢的玩意兒!”
他的手下們無需更多命令,立刻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般散開,動作迅捷而無聲,迅速占據了殿堂內幾個關鍵的掩體和火力壓製點——巨大的齒輪基座、斷裂的金屬橫梁、以及仍在冒著電火線的控製台殘骸後方。所有武器的槍口,冰冷地指向了場內所有人——試圖靠近通道的葉舟三人、孤立無援的馬爾科姆博士、以及那名唯一還站著的灰衣教徒。他們的意圖赤裸而明確:趁火打劫,利用絕對的武力優勢,搶奪任何有價值的技術、數據,或者……掌握著這些關鍵信息的人。
“你們……你們這些文明的渣滓!野蠻的掠奪者!竟敢褻瀆這神聖之地!!”馬爾科姆博士看到這群在他眼中如同未開化野獸般的“野蠻人”,用如此粗暴的方式闖入他視為畢生信仰寄托的聖殿,一種混合著憤怒、恐懼和信仰被玷汙的極致羞辱感,壓倒了對係統崩潰和外部威脅的恐懼。他枯瘦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指著“屠夫”伊萬,對著那名僅存的灰衣教徒發出歇斯底裡的嘶吼:“阻止他們!以‘父親’之名!啟動最後的防禦協議!淨化這些瀆神者!”
那名灰衣教徒臉上雖然也帶著恐懼,但長期的教義灌輸和對“神域”的忠誠,讓他依舊試圖執行命令。他舉起手中的能量手槍,對準了“屠夫”伊萬,能量核心開始充能,發出微弱的嗡鳴。
然而,“屠夫”伊萬的動作,比他扣下扳機的念頭更快!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為之一顫的槍響,轟然爆發!這並非能量武器那種帶著高頻嘶鳴的射擊聲,而是大威力實彈武器特有的、充滿了原始破壞力的咆哮!槍口噴出的火焰短暫地照亮了伊萬獰笑的臉龐。
下一秒,那名灰衣教徒的胸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拳擊中,猛地向內塌陷,然後瞬間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恐怖血洞!破碎的臟器組織和骨骼碎片混合著灼熱的血液,呈放射狀向後噴濺,將他身後的金屬牆壁染成了一片淒厲的猩紅。強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帶飛出去,重重地撞擊在冰冷的金屬壁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然後軟軟地滑落在地,隻在牆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再無生機。
濃鬱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臭氧和金屬燃燒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馬爾科姆博士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如同腳下的金屬地板一般灰白。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無法吐出。眼前這赤裸裸的、毫不拖泥帶水的死亡,像一盆混合著冰碴的冷水,將他從最後的狂熱中徹底澆醒。他賴以生存的“神域”、他敬畏的“父親”,在絕對暴力的麵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三方勢力,在這座正在崩潰的“神域”殿堂之中,形成了短暫而極其危險的對峙僵局,如同一個充滿了易燃易爆氣體的脆弱氣泡:
葉舟、艾莉絲、特蕾莎:位於氣泡的中心,目標是求生,並儘可能帶走關於“建築師”、“心泵”以及莉亞的關鍵信息。他們力量最弱,狀態最差,但擁有最重要的情報和臨時權限。
奇點教派的馬爾科姆:信仰已然崩塌,力量孱弱,孤身一人,如同驚弓之鳥。但他作為此地曾經的管理者,或許還掌握著這座基地某些不為人知的、同歸於儘的最後手段。
“鬣狗”傭兵團:野蠻、貪婪,擁有強大的火力和豐富的實戰經驗,破壞欲極強,是當前最具威脅、也最不可預測的變量。
然而,這個由恐懼、貪婪和求生欲勉強維持的脆弱氣泡,甚至連一秒鐘都沒有真正維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