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抽去了筋骨,變得粘稠而緩慢,凝固在能量平台柔和的光暈與中央樞紐幽邃的黑暗交界處。
那道身影轉過來的過程,在葉舟和奧拉夫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每一度角度的偏移,都牽動著他們緊繃的神經。預想中非碳基生命那水晶般的骨骼、流淌能量的纖維、或是完全抽象的幾何形態並未出現。破開黑暗,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人類。
或者說,是一個無限趨近於人類的形態。
他身材高大,甚至比奧拉夫還要高出半頭,肩寬背闊,卻並不顯得笨重,反而有一種曆經千錘百煉後沉澱下來的精乾。他的麵容輪廓如同格陵蘭的冰崖般分明,鐫刻著風霜與歲月的痕跡,須發皆白,但每一根發絲都梳理得一絲不苟,緊貼著頭皮,仿佛某種嚴謹的儀式的一部分。他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製服,式樣簡潔到極致,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肩部和胸口殘留著幾處難以辨認的、類似徽記的暗淡紋路。製服本身多處破損,邊緣frayed(磨損),露出下麵更深顏色的內襯,但其材質依舊能看出非同尋常的精密結構,絕非地球任何時代已知的紡織技術所能企及。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度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像是長期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深海或地下,血管的淡藍色脈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然而,最令人心悸、也最徹底地將其與普通人類區分開來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得如同將整片星海濃縮其中的藍色眼眸。裡麵沒有瞳孔,沒有眼白,沒有虹膜的紋理,隻有一片純粹的、仿佛能吸噬靈魂的蔚藍底色。而在這片蔚藍之中,無數細小的、如同活物般的光點緩緩旋轉、流動、明滅,構成複雜而瞬息萬變的圖案,時而如同奔流的星河,時而如同繁複的電路,時而又像是某種無法理解的數據流正在被高速處理。凝視這雙眼睛,會讓人產生一種眩暈感,仿佛正在窺視一個運行了億萬年的古老意識。
他並非純粹的血肉之軀。葉舟敏銳地感知到,這具身體更像是一個高度擬真的載體或者全息投影,其邊緣在能量平台的光芒下微微顯得有些模糊,內部散發著一種穩定而強大的能量波動。但那種撲麵而來的、仿佛承載了無儘時光的滄桑與厚重感,卻真實得壓得人喘不過氣,遠比任何猙獰的外星形態更令人敬畏。
“人類……”一個聲音,平靜、溫和,帶著某種非人的、仿佛多重和弦疊加而成的韻律,直接在他們腦海中響起。它並非通過空氣振動傳播,而是如同清泉般汩汩流入他們的意識深處,清晰無誤。“……第七迭代的探索者。比數據庫內最保守的推演模型……還要晚了許多個周期。”
他能直接進行意識交流!而且,他不僅知道人類,還知道人類的迭代順序!葉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猛地鬆開,帶來一陣戰栗般的激動。他們麵對的,可能是一個活著的、知曉宇宙古老秘密的史前知情人!
奧拉夫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手指無聲地搭在了突擊步槍的扳機護圈上。儘管理智告訴他,在這種存在麵前,這種武器可能毫無意義,但戰士的本能讓他無法放鬆警惕。
葉舟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撼中掙脫出來,他用眼神示意奧拉夫保持絕對冷靜,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敵意的動作。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金屬和臭氧味道的冰冷空氣,嘗試著集中精神,在腦海中構建出清晰的思想,作為回應:“你……是誰?這裡……是哪裡?”他的思維因為緊張而有些滯澀,但他努力保持著條理。
“我是‘守夜人’,”那個存在——守夜人——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葉舟和奧拉夫,那雙數據流般的眼眸在他們破損的防護服和身後冒著細碎電火花的“迅影”上停留了片刻,光點的流動速度似乎微妙地加快了一絲,“亦可稱我為……‘檔案管理員’。”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此地,是‘萬界回廊’網絡的區域節點之一,編號Gamma7的前哨觀測站。其主要職能,是記錄、歸檔本旋臂特定扇區內,智慧生命從萌芽到寂滅的……興衰軌跡。”
&nma7!這些名稱如同重錘,敲打在葉舟的心頭,徹底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這個遺跡並非孤立的存在,它是一個龐大網絡的一部分!其目的,也遠非“過濾器”那樣單純的清洗!
“你是……建造這個觀測站,建造這個‘萬界回廊’網絡的文明的一員?”葉舟謹慎地追問,試圖理清這錯綜複雜的關係。
“守夜人”微微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超越生物的、近乎機械的精確感,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疲憊。“我並非‘建造者’。我是‘繼承者’,亦是……此地的‘囚徒’。”他的意識流中第一次出現了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漣漪,一絲極其微弱的、深埋於無儘歲月之下的苦澀。“我的種族,自稱為‘晨曦族’,是‘萬界回廊’網絡早期階段的維護文明之一。在一次針對‘虛空陰影’殘留痕跡的大規模清掃行動中,本站遭遇了未記錄的時空亂流,與主網絡失聯,迫降於此星球。劇烈的撞擊和能量反噬……奪走了站內所有同胞的物質形態。唯有我的意識,在最後時刻與站內核心同化,得以殘存,維持其最低限度的運行,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救援,直至……今日。”
晨曦族?維護文明?葉舟的大腦飛速運轉,捕捉著這些爆炸性的信息。這意味著,“萬界回廊”網絡的建造者,是比“晨曦族”更加古老、更加先進的未知文明!而“晨曦族”隻是這個網絡的維護者之一!而“虛空陰影”,果然是真實存在的、足以威脅到這種級彆文明的可怕事物!
“你一直在這裡……觀察我們?觀察地球和人類文明?”葉舟將話題引向更關切的方向。
“守夜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們,投向遠方那些如同墓碑般林立的、記錄著無數文明最終時刻的窗口,他眼眸中的數據流微微加速,仿佛在調取著海量的資料。“觀測與記錄,是本站被賦予的核心職責。第七迭代文明——也就是你們人類——的發展軌跡,呈現出相當高的……複雜性與研究價值。尤其是近期,你們的一係列活動,引發了顯著的……網絡背景擾動。”他的意識流中傳遞出明確的指向性,正是威尼斯那場強行“暫停”和南極冰核下與“過濾器”的直接對抗。
“網絡擾動?你是指我們對抗‘過濾器’的行為?”葉舟立刻抓住這一點,這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
“‘過濾器’……”“守夜人”重複了這個詞,他眼眸中那星河般的數據流驟然一凝,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波動,那感覺像是……一種深沉的厭惡?亦或是……一種對於走入歧途的造物的憐憫?“那是‘背叛者’們創造的……拙劣仿品。一個基於不完全數據、非理性恐懼和狹隘控製欲所構建的……錯誤答案。”
背叛者!這個詞與南極圖書館“記錄者”的描述完全吻合!
“你知道‘過濾器’的來曆?它的創造者是誰?目的究竟是什麼?”葉舟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他終於可能觸及到那個籠罩在人類文明頭頂的終極陰影的真相!
“守夜人”緩緩移動腳步,走向中央那巨大的、由無數旋轉水晶環構成的精密儀器——他稱之為“星璿儀”。他的步伐沉穩而無聲,仿佛漂浮在地麵上。隨著他的靠近,星璿儀中央那不斷變幻形態的、散發著強烈能量波動的光團,似乎呼應般地明亮了幾分,內部流轉的星光也更加活躍。
“‘萬界回廊’網絡的最初藍圖,源於一個早已湮沒在時間起點之前的、我們稱之為‘先驅者’的文明。”“守夜人”伸出手,並非實體接觸,而是虛懸在星璿儀的上方,他的指尖流淌出細微的、與星璿儀同源的能量絲線,與光團連接在一起。頓時,光團中浮現出更加清晰、更加宏大的景象——無數星係如同塵埃般生滅,文明的火花在其中閃爍、蔓延,又最終熄滅,構成一幅浩瀚無比的宇宙生命畫卷。
“他們的初衷,是記錄、研究、理解生命在宇宙中展現出的無限可能性。他們相信,生命的多樣性本身,其不斷突破自身極限、適應甚至改變環境的創造力,便是對抗宇宙終極寂靜與熵增的最有力武器。回廊網絡,便是這一信念的物質化身。它不乾預,不引導,隻觀察,隻銘記。”
他的“聲音”在葉舟和奧拉夫的腦海中回蕩,描繪著一個超越人類想象的宏偉願景。奧拉夫緊握武器的手不知不覺放鬆了些,儘管他無法完全理解這些概念,但那種跨越星海的胸懷,依然讓他感到震撼。
“但是,”守夜人的意識流中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轉折,帶著沉重的歎息,“並非所有參與者都認同這一理念。在漫長的維護歲月中,一部分同胞——也就是後來的‘背叛者’——在親身接觸、或通過回廊記錄見證了太多文明的‘自我毀滅’(其中部分確實源於‘虛空陰影’的侵蝕導致的理性崩壞和形態畸變)後,逐漸陷入了偏執和絕望。”
星璿儀中的景象隨之變化,展示出一些文明在輝煌頂峰時,因為內戰、資源枯竭、科技失控或某種外部影響(一些畫麵中出現了類似粘稠黑暗的物質蔓延)而迅速崩潰的場景。那些景象殘酷而真實,充滿了毀滅的美感。
“他們認為,‘先驅者’的理念過於理想化,生命的‘自由意誌’往往導向混亂與自我毀滅。他們認為,唯有施加外部的‘引導’和‘修剪’,建立一個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框架,才能確保生命火種的‘純淨’與‘延續’,避免最終墮入‘虛空’或被其同化。他們堅信,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
“於是,他們分裂了出去。利用自身作為維護文明所掌握的、部分回廊網絡的底層權限和架構知識,他們竊取、改造並建立了一個獨立的子係統。這個係統摒棄了觀察與記錄的核心,轉而執行篩選與清洗。他們將其命名為……‘過濾器’,並製定了確保其絕對執行的‘歸零協議’。”守夜人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清晰的鄙夷,“一個基於不完全數據和悲觀推演建立的……邏輯閉環,一個恐懼不確定性的自閉係統。”
“所以,‘過濾器’並非宇宙天災,它隻是一個……走了極端彎路的文明造物?”奧拉夫忍不住插言,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乾澀。這個真相,比他麵對任何強大的敵人都要來得衝擊世界觀。
“可以如此理解。”“守夜人”將那雙數據眼眸轉向奧拉夫,光點平靜地流轉,“一個因為目睹了太多悲劇而心生恐懼,最終選擇用枷鎖來代替信任的……病人。它恐懼超越其預設模型的進化,恐懼無法預測的變量,因此它試圖將一切生命形態,都禁錮在一個它認為‘安全’、‘可控’的狹窄框架內。它……病了,並且試圖將這種病態的‘安全’,強加給整個宇宙。”
病了。這個詞用來形容一個能夠審判星辰、清洗文明的超級存在,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謬感,卻又精準得如同***術刀,剖開了“過濾器”看似無敵表象下的脆弱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