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阿瓦隆的深海中,不再是流動的河,而是化作了冰冷的沙漏,每一粒沙子的墜落都敲擊在幸存者們緊繃的神經上。距離預估的清理窗口,又過去了半年。這半年裡,永恒圖書館如同一台被催逼到極限的精密儀器,每一個齒輪都在絕望的壓力下發出刺耳的金屬疲勞聲,卻又被一股更強大的、近乎瘋狂的意誌強行推動著,向著那虛無縹緲的生機艱難掘進。希望如同氧氣,在深海中變得愈發稀薄。
醫療中心,意識交互實驗室,這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艾莉絲和她的團隊取得了突破性的,卻也令人更加毛骨悚然的進展。在無數次嘗試“喚醒”或“安撫”葉舟的意識均告失敗後,他們走上了一條極其危險的捷徑——“沉浸式共鳴”。利用從第二迭代遺跡中解析出的、關於集體意識連接的禁忌技術碎片,結合邏各斯那近乎神跡的信息模擬能力,他們構建了一個簡化的、完全基於葉舟腦波活動的“意識景觀模擬器”。
艾莉絲,作為對葉舟意識波動最熟悉的專家,親自擔任了“潛行者”。她將自己的意識通過非侵入式接口,有限度地、如同赤腳踩在刀尖上一般,連接入了這個由葉舟混亂思維構成的、光怪陸離的虛擬世界。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大地,隻有無數流動的、扭曲的、相互衝突的信息流和概念符號,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混沌湯。黎曼幾何的曲線纏繞著誇父逐日的圖騰,雙螺旋DNA鏈斷裂又重組,化為璀璨的星係旋臂,其間夾雜著原始部落的祭祀鼓聲與超新星爆發的無聲嘶鳴……這是葉舟體內,“過濾器”遺留的文明遺產與“清理程序”的冰冷碎片激烈碰撞後,投射出的、令人san值狂掉的思維奇觀。
艾莉絲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這片思維的風暴中,她的意識體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任何一個信息漩渦撕碎。她緊緊抓住之前捕捉到的關鍵詞——“頻率”、“共振”、“鑰匙”——將它們作為心靈的信標,在這片意識的混沌之海中艱難地搜尋著。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終於,在一片由無數破碎的偏微分方程和拓撲結構構成的、如同閃爍著詭異磷光的水晶叢林深處,她發現了一個異常點。那裡,所有的信息亂流都仿佛被一個無形的漩渦所吸引,圍繞著一個核心旋轉、坍縮又重組。那核心,是一段極其複雜、仿佛擁有生命、在不斷自我迭代和優化的能量頻率模型。
它並非死物,更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自行摸索、試圖叩響某扇大門的活體器官。其核心深處,散發出的並非物理坐標,而是一種……指向非物質的、超越三維存在的“趨勢”或“接口”。艾莉絲能“感覺”到,它在不斷地嘗試匹配、模擬著某個難以言喻的目標。
同時,一股強烈無比的抗拒與警告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這意念並非源於葉舟殘存的自我意識,更像是這段頻率模型本身所攜帶的、某種根植於其存在基礎的……自衛機製或協議警告。
【……不可觸碰……禁忌之門……】
【……代價……連接即綁定……命運共擔……】
【……謊言……亦是真相……唯一之路……】
那意念如同實質的針刺,紮入艾莉絲的感知。她悶哼一聲,強行切斷了連接,猛地從模擬器中彈坐起來,渾身已被冷汗浸透,臉色蒼白如紙,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但她的眼中,卻燃燒著混合了巨大發現帶來的興奮與未知恐懼的烈焰。
“我找到了!”她對守候在外的伊森和核心研究成員說道,聲音因過度消耗和精神衝擊而沙啞顫抖,“一個頻率模型!一個活著的頻率模型!葉舟的意識,或者說他體內的那個知識庫,正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自動計算和優化一個特定的能量頻率!這個頻率,似乎……似乎能夠與某個位於高維層麵的‘接口’產生共鳴!”
她幾乎是撲到主控台前,將記錄下的、殘缺卻已足夠震撼的頻率模型數據導入。全息投影上,一個複雜到讓最頂尖數學家也為之目眩的多維波形圖緩緩旋轉,其數學結構優美而詭異,仿佛來自另一個宇宙的物理法則,每一個參數的變化都牽動著整個模型的根本形態。
“但是,”艾莉絲的語氣陡然沉重,如同墜鉛,“這個模型本身帶有極強的排斥性和……汙染性。它在警告,使用這個頻率需要付出未知的、巨大的‘代價’,而且一旦建立連接,就無法逆轉,會被永久‘綁定’到某個我們完全不了解的存在或係統上。”
伊森一步上前,死死凝視著那不斷變化、仿佛擁有呼吸的頻率模型,眉頭擰成了一個結:“‘綁定’?與什麼綁定?是那個該死的‘清理程序’本身?還是……‘過濾器’背後的文明?或者,是某個更古老的、我們無法想象的宇宙機製?”
首席物理學家海倫娜·沃什雙眼緊盯著數據流,臉上充滿了震驚與一種近乎褻瀆的癡迷:“上帝啊……這頻率……它試圖描述的是一種……超時空的共鳴!它不是在尋找空間坐標,而是在尋找一種‘狀態’,一種‘權限’!如果這個模型是真的,它可能允許我們的信息或能量,繞過常規時空連續體,直接與某個位於不同維度,或者甚至不同時間線上的‘節點’進行交互!但這需要的能量級彆……以及其理論上的穩定性……以我們目前的認知,簡直是天方夜譚!”
研究大廳,臨時召集的危機應對委員會會議上,這驚人的發現瞬間引爆了所有討論,也將所有原本漫無邊際的理論探討,強行聚焦到了這個具體而危險的頻率模型上。
“如果這個頻率就是葉舟暗示的‘鑰匙’,”陳博士激動得聲音發顫,眼鏡後的雙眼布滿血絲,“那麼它要打開的‘鎖’究竟是什麼?是‘清理程序’的某個隱藏控製節點?一個可以讓我們與之對話的‘用戶界麵’?還是一個……陷阱?”
“葉舟意識碎片中提到的‘謊言亦是真相’,”那位年輕的宇宙社會學家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是否暗示,通過這個頻率連接到的,並非‘清理程序’的真相,而是一個……被精心構建的信息中間層?一個可能被偽造、被利用的‘接待處’?我們得到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既是線索,也是誤導?”
整個圖書館最頂尖的智慧都被調動起來。數學家們開始瘋狂地驗算模型的數學基礎和自洽性,物理學家們則試圖在現有框架內理解其恐怖的能量需求和可能引發的物理效應,信息學家們則全力分析其可能攜帶的、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信息編碼方式。然而,進展如同在泥潭中跋涉,舉步維艱。這個頻率模型如同一個不斷進化的生命體,其核心算法基於某種他們無法完全理解的動態邏輯,每一次解析嘗試,都似乎隻是觸及了它無限複雜性的一角。
更令人不安的副作用開始顯現。隨著研究的深入,一些參與核心計算的科研人員開始私下報告奇怪的體驗——頻繁的、令人心悸的既視感(Déjàvu),夢境中反複出現無法理解、卻帶著詭異美感的非歐幾裡得幾何圖形,甚至有人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在草稿紙上寫下了與頻率模型某個參數變化高度相關的數學片段。仿佛僅僅是接觸和研究這個模型本身,就在潛移默化地、不可逆轉地將某種外來的“印記”或“協議”寫入他們的大腦。
“信息汙染……或者說,認知同化……”艾莉絲憂心忡忡地在一次高層會議上警告,她的臉色因為持續的監測和擔憂而顯得更加憔悴,“這個頻率模型,可能本身就攜帶著來自那個‘高維接口’的某種……‘安裝程序’或‘用戶協議’。研究它,理解它,就是在被動地接受它的‘改造’,為最終的‘連接’做準備。我們可能……正在親手打開潘多拉魔盒。”
這無疑給本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研究,蒙上了一層更加濃重的不祥陰影。
與此同時,館長奧拉夫麵臨的內部壓力也如同深海的水壓,與日俱增。
“火種計劃”的飛船建造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資源傾斜達到了頂峰,而那個無法回避的、殘酷的問題也愈發尖銳地擺在了台前:最終的登船名單。
伊森及其支持者堅持,圖書館核心成員、各領域不可或缺的頂尖科學家以及代表著人類生物多樣性的保存完好的基因庫,必須擁有最高優先級。這套精英主義的邏輯在理論上無懈可擊,但在實踐中,卻點燃了壓抑已久的矛盾。
“憑什麼他們的大腦和基因比我們的命更珍貴?”“我們辛苦維護係統,建造飛船,最後就是為了被當成耗材拋棄嗎?”類似的低語開始在非核心的技術人員、基層研究員以及承擔著最危險安保和外部探索任務的“守護者”衛隊部分成員中流傳。雖然尚未形成公開的抗議浪潮,但一種壓抑的怨恨、恐慌和絕望情緒,如同無聲的毒氣,在圖書館的走廊和居住區蔓延。奧拉夫不得不授權邏各斯加強了內部通訊監控和紀律整頓,並派出了更多的心腹巡邏,但這隻能暫時壓製,無法消除那正在滋生的膿瘡。
外部的威脅,也終於突破了最後的屏障。
“遺產回收委員會”的首腦,“考古學家”,通過一個極其冒險的、幾乎等同於自殺的信息刺探行動——犧牲了三個潛伏極深的電子戰專家,終於捕獲到了一段極其模糊、但意義重大的信號片段。那是圖書館內部經過多重加密的、關於異常能量頻率研究的一次通訊摘要,其中清晰地提到了“高維接口”和“綁定代價”這兩個關鍵詞。
雖然無法破譯具體的技術細節和上下文,但這兩個充滿禁忌色彩的詞語,結合圖書館近期異常的資源調動和封閉狀態,讓“考古學家”得出了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結論:永恒圖書館不僅僅是在準備獨自逃亡,他們還在嘗試進行某種……極其危險的、可能與地外高等存在相關的接觸或召喚儀式!
在他看來,圖書館的高層已經在絕望中徹底瘋了,為了虛無縹緲的生機,不惜將整個星球、甚至可能更多的人類文明殘留,拖入一個遠比“歸零危機”更可怕的、未知的毀滅深淵。他不能再等待委員會緩慢的決策流程,必須立刻采取行動。
“向所有我們能聯係上的、具備一定實力的地下組織、殘存政府機構和獨立避難所,發送最高優先級匿名預警!”“考古學家”對他的副手,聲音冰冷而決絕,“內容如下:警惕‘深海守護者’(指代永恒圖書館)的終極瘋狂計劃!他們正在進行的禁忌研究並非自救,而是在扮演上帝,其行為可能招致遠超‘歸零危機’的、來自維度之外的毀滅!所有幸存人類,必須聯合起來,阻止他們的瀆神之舉!”
這封帶著強烈誤導和煽動恐慌色彩的匿名預警,如同投入已經暗流洶湧的湖麵的一塊巨石。雖然大多數接收者對此持謹慎的懷疑態度,但仍有一些對圖書館龐大資源和秘密本就心懷忌憚、或持有極端原教旨主義、人類純潔主義思想的勢力,開始蠢蠢欲動,將混合著貪婪、恐懼和“正義”的目光,投向了神秘而遙遠的大西洋深處。
阿瓦隆內部,邏各斯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監測到了信息的異常泄露和外部輿論圈開始泛起的惡意漣漪。
“我們被注意到了,奧拉夫。”伊森拿著邏各斯生成的報告,臉色鐵青地找到館長,“而且是被嚴重地誤解和妖魔化。‘考古學家’和他的同路人,正在為我們編織一個‘文明叛徒’和‘末日召喚師’的罪名。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比那個該死的清理程序更早耗儘。”
內憂外患,如同兩條不斷收緊的冰冷絞索。
他們終於捕捉到了那個可能是“鑰匙”的頻率幽靈,
但這把鑰匙沉重無比,似乎連接著另一個更深不可測的黑暗深淵。
而他們試圖舉起鑰匙的手臂,
已然被來自內部的猜忌、恐慌和外部的虎視眈眈……
死死拖住,步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