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
這個冰冷的數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阿瓦隆每一個知情者的靈魂深處。它取代了心跳,取代了呼吸,成為了衡量一切行動的唯一標尺。每一次爆炸的震動、每一次能量屏障的顫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在提醒著這個倒計時的存在——它既是毀滅的宣判,也是最後一線生機的倒計時。
外部攻擊的爆炸聲、內部尚未完全平息的緊張氣氛,在這絕對的倒計時麵前,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當整個文明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個人的恐懼、派係的紛爭、過去的恩怨,都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塵埃。
圖書館核心,緊急決策會議。
這個曾經舉行過無數次學術討論、文明規劃會議的房間,此刻卻彌漫著一種葬禮般的凝重。伊森、奧拉夫、艾莉絲,以及能源、防禦、民生等關鍵部門的七位負責人,聚集在環繞式監控台前。全息屏幕投射出的不再是星圖或數據模型,而是阿瓦隆各個防禦節點的實時戰況,以及那個占據屏幕右上角的、鮮紅刺目的倒計時:
【71:42:11】
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伊森看起來比幾小時前蒼老了十年。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那雙曾經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沉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他的雙手撐在控製台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數據不會說謊,”伊森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金屬,“外部防禦屏障的衰變速率已經超過我們的修複能力三倍。按照當前消耗,我們最多還能支撐四十小時——前提是外部攻擊強度不增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我們都清楚,‘清理程序’不會給我們四十小時。七十二小時是最後期限。拒絕綁定,即時毀滅。嘗試綁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生態部的負責人莎拉·陳苦笑著搖頭,“議長,葉舟傳遞的最後信息明確提到了‘代價’。我們甚至不知道這‘一線生機’究竟是什麼——是被那個東西控製?是被改造成某種……非人的存在?還是以另一種形式徹底消失?”
“至少不是立刻變成海底的一堆廢鐵!”奧拉夫的聲音如同鋼鐵碰撞。他已經重新穿戴好戰鬥裝甲,肩甲上還有未完全擦乾的血跡——那是剛剛從前線輪換下來時留下的。“莎拉,我理解你的顧慮,但現在不是討論哲學問題的時候。我們現在就像被困在正在沉沒的潛艇裡,海水已經淹到脖子了,而你還在擔心救生艇的油漆顏色不對!”
“這不是油漆顏色的問題,奧拉夫!”莎拉激動地站起來,“這是關於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麼要活下去的問題!如果綁定意味著失去自我,失去人性,那我們拯救的究竟是什麼呢?一具文明的空殼嗎?”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外部傳來的沉悶爆炸聲和倒計時的滴答聲在回響。
艾莉絲一直沉默著。她的眼睛盯著全息屏幕上“拉刻西斯之梭”的模型——那個她花了無數心血校準、調整,如今卻讓她感到恐懼的東西。模型內部,無數能量流正在按照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規律運轉,它美麗、精密,卻又冰冷得令人窒息。
“艾莉絲,”伊森轉向她,聲音溫和了些,“‘拉刻西斯之梭’……準備好了嗎?”
艾莉絲抬起頭,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她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鬆開。
“模型已經根據葉舟最後傳遞的信息完成了最終校準,”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能量通道測試通過百分之九十七,理論啟動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三以上。但是……”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出那個所有人都害怕麵對的事實:“但是綁定過程中的‘意識接口’部分,我們完全無法預測。葉舟傳遞的信息碎片顯示,‘拉刻西斯之梭’不隻是能量調控裝置,它更是一個……意識橋梁。它將我們的集體意識與‘清理程序’——或者說‘織網’——連接起來。”
艾莉絲調出一段解析後的數據流,那是葉舟昏迷前傳遞的最後信息中,最清晰的一段:
【……綁定即融合……個體邊界消解……信息洪流衝刷……幸存概率:未知……】
“幸存概率:未知,”艾莉絲重複著這幾個字,“不是低,不是高,是未知。因為我們根本無法理解綁定後的存在狀態。莎拉說得對,我們可能會失去自我,失去作為人類的本質。我們可能會變成那個龐大係統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水還在,但那滴水已經不存在了。”
奧拉夫一拳砸在控製台上,金屬台麵發出沉悶的**。
“那就選吧!”他的聲音裡壓抑著狂暴的怒火,“立刻死去,或者可能以另一種方式‘活著’!我知道怎麼選!隻要還有一口氣,隻要還有一點意識,隻要還能看到那些雜碎付出代價,我就選活著!哪怕那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活著’!”
“然後呢?”莎拉的聲音顫抖著,“奧拉夫,然後呢?如果我們都變成了那個‘織網’的傀儡,失去了自由意誌,那和你痛恨的‘清理程序’又有什麼區彆?我們不過是換了個主子!”
“區彆在於,我們還存在!”奧拉夫吼道,“隻要存在,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那些關於人性、關於文明的哲學思考,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屁都不是!你看看外麵!”
他指向屏幕,那裡正顯示著第三防禦節點的實時畫麵:能量屏障在密集的火力下泛起漣漪般的裂紋,守護者衛隊的戰士們正用血肉之軀填補防線的缺口。
“那些孩子們正在死去!他們不是為了成為某個係統的零件而戰!他們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他們的家人、朋友、為了圖書館裡每一個普通人能見到明天的太陽!而現在,我們這些坐在安全會議室裡的人,卻在這裡討論‘人性的代價’?”
奧拉夫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
伊森閉上眼睛,幾秒鐘後重新睜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那種學者的猶豫和權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領袖的決斷。
“啟動‘拉刻西斯之梭’最終準備程序。”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艾莉絲,你全權負責。圖書館所有資源向你傾斜——能源、計算力、人員,你需要什麼就拿什麼,無需申請。”
艾莉絲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奧拉夫,”伊森轉向這位暴躁的將軍,“外部防禦交給你。我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的絕對安全期,確保啟動過程不受乾擾。我知道這幾乎不可能,但……”
“二十四小時?”奧拉夫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快樂,隻有野獸般的凶狠,“足夠了。我會讓他們每一分鐘都付出十倍的血肉代價。”
他轉身,厚重的裝甲在轉身時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議長,如果我回不來……告訴後來人,我們戰鬥過。不是為了榮耀,隻是為了活著。”
門滑開了,奧拉夫大步離去,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漸漸消失。
伊森看著剩下的眾人:“各部門,啟動‘文明火種’協議。將所有重要數據、文化遺產、基因庫備份到深層存儲。如果……如果我們失敗了,至少讓後來者知道我們曾經存在過。”
會議室裡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無聲地離開。每個人都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以獨立的意識參加會議。
莎拉走到門口時,回過頭:“艾莉絲……對不起。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我隻是……”
“我知道,”艾莉絲勉強笑了笑,“我們都害怕。害怕失去自己。”
莎拉點點頭,離開了。
最後隻剩下伊森和艾莉絲。
“孩子,”伊森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那是長輩對晚輩的語氣,“你父親……他會為你驕傲的。”
艾莉絲的眼眶紅了。她的父親,圖書館的前任首席物理學家,在十五年前的一次深海勘探事故中失蹤。伊森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艾莉絲低聲說,“如果綁定意味著我們都變成……彆的東西,那我就是那個按下按鈕的人。我……”
“你給了我們一個選擇,”伊森打斷她,“在絕境中,選擇本身就是希望。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會在這裡……看著一切。”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走向那扇通往中央研究區的門。在她身後,倒計時無聲地跳動著:
【70:18:47】
外部防禦前線,阿瓦隆能量屏障邊界,第三防禦節點。
這裡是戰鬥最慘烈的地方。圖書館的“守護者”衛隊正依托著堅固的工事和強大的能量武器,抵禦著來自四麵八方的混合攻擊。敵人不是單一的文明或勢力,而是“清理程序”調動的各種傀儡——有被控製的深海采礦機、有被改造的古代戰爭機器、甚至有從其他被摧毀的文明遺跡中喚醒的自動化防禦係統。
能量光束在深海中交織成致命的光網,爆炸的悶響通過水體傳來,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每一次擊中屏障,都會在厚重的能量場上激起漣漪,那些漣漪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深。
奧拉夫重新回到這裡時,正好看到屏障在某一點上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缺口。三架敵方的攻擊艇抓住機會,試圖從缺口突入。守護者衛隊的一支小隊立刻上前攔截,但在壓倒性的火力下,兩架載具瞬間被擊毀,第三架冒著黑煙,依然固執地衝向缺口。
“廢物!”奧拉夫罵了一聲,跳進最近的一台炮台控製位。
他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飛舞,幾乎化作殘影。重型磁軌炮的充能指示燈迅速從黃變綠,炮口調整角度,鎖定目標。
“給我滾出去!”
炮口亮起刺目的藍光,一道高密度的金屬彈丸以每秒三公裡的速度射出,在深海中撕開一條短暫的真空通道。水在彈丸通過後瘋狂回填,形成二次衝擊波。
第一架攻擊艇在直接被命中,炸成一團火球。第二架被真空通道的邊緣擦過,結構扭曲變形,失去控製撞在屏障上。第三架試圖規避,但奧拉夫已經完成了第二次瞄準。
第二發炮彈射出。
這一次,炮彈在接近目標時自動分裂成數十枚子彈頭,形成覆蓋性打擊。攻擊艇的能量護盾過載崩潰,船體被撕成碎片。
缺口暫時被守住了,但屏障的修複速度明顯慢於被破壞的速度。
“報告損失!”奧拉夫對著通訊器吼道。
“第三節點屏障強度百分之六十一,還在下降!C區防禦工事被摧毀,D區損失三台自動炮台!傷亡……傷亡十七人,其中八人陣亡!”
奧拉夫的臉色鐵青。他看向旁邊——馬庫斯和他那批剛剛放下叛亂武器的人,正被一隊全副武裝的守護者看守著,聚集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區域。他們身上還穿著平民的衣服,有些人手裡甚至沒有武器,隻有惶恐和迷茫。
“把他們帶過來!”奧拉夫命令道。
馬庫斯被推到奧拉夫麵前。這個曾經策劃叛亂的前工程師,此刻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狂熱,隻剩下疲憊和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
“看著我,”奧拉夫抓住馬庫斯的衣領,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反正都要死了,內鬥有什麼意義?你在想,也許當初就不該聽那些煽動者的話?你在想,如果現在投降,外麵那些東西會不會饒你一命?”
馬庫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奧拉夫說中了他的心思。
“讓我告訴你答案,”奧拉夫的聲音低沉而凶狠,“內鬥沒有意義,但你做了,就要承擔後果。投降?看看外麵那些東西,它們會饒過你嗎?它們連談判的機會都不會給!它們要的是徹底的清除,是把這個地方從宇宙的記錄中抹去!”
他鬆開馬庫斯,轉身麵對所有叛亂者。他的聲音通過裝甲的外部揚聲器放大,在嘈雜的戰場背景下依然清晰可辨:
“你們這些蠢貨!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怨氣!覺得被忽視了,被不公平對待了!但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外麵那些東西,它們不在乎你是核心區的研究員還是邊緣區的勞工!不在乎你曾經支持過誰反對過誰!在它們眼裡,我們都隻是需要被清理的‘錯誤’!”
奧拉夫指著屏障外又一次集結的敵艦:“它們想在我們家門口撒野!想打斷我們唯一活下去的機會!想把我們每一個人,連同我們的記憶、我們的曆史、我們曾經愛過的一切,都變成海底的塵埃!”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沉澱進每個人的心裡。
“告訴我!”奧拉夫咆哮道,“你們是想像個懦夫一樣死在自己人的內鬥裡,還是像個戰士一樣,把狗娘養的侵略者揍回老家,為自己,也為圖書館,打出個未來?!”
沉默。
隻有爆炸聲和能量屏障被擊中的嗡鳴。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起初很輕,然後越來越大:“戰鬥……”
“戰鬥!”
“戰鬥!!!”
馬庫斯看著舷窗外不斷逼近的敵方載具,看著身邊同伴們逐漸燃燒起來的眼神,又想起意識中那個死亡的倒計時。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先知,是帶領人們走向新生的領袖。現在他明白了,他隻是個被恐懼和憤怒驅動的可憐蟲。
但至少,他還可以選擇怎麼死。
馬庫斯猛地推開身邊的守衛,走到武器架前,抓起一把重型脈衝步槍。他不太熟練地檢查著武器,拉槍栓,調整能量輸出。
然後他轉向奧拉夫,眼神裡有一種瀕死之人的平靜:“給我們武器。給我們任務。先宰了外麵這些雜碎。其他的賬……等活下來再算。”
奧拉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編入第三阻擊小隊。馬庫斯,你暫時擔任隊長。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拖延,不是送死。每拖延一分鐘,‘拉刻西斯之梭’就多一分鐘準備時間。我們的希望就大一分。”
“明白。”馬庫斯轉身,對著他曾經的追隨者們揮手,“能拿武器的都過來!不會用的我教你們!今天,我們要讓那些東西知道,圖書館的人……不是好惹的!”
叛亂者們——現在應該叫誌願防禦者——湧向武器架。他們沒有經過專業訓練,但求生的本能和最後的血性讓他們迅速掌握了基礎操作。在守護者衛隊老兵的指導下,他們被分配到各個防禦點位。
戰鬥重新開始,但這一次,防線上的氣氛不一樣了。曾經的裂痕還在,但在共同的敵人麵前,它被暫時擱置了。一個守護者衛隊的老兵給馬庫斯指了指射擊孔的位置,另一個叛亂者給受傷的衛隊員包紮傷口。
奧拉夫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任何欣慰,隻有沉重的悲哀。這種團結來得太晚,代價太高。但至少,它來了。
“長官!”通訊器裡傳來急促的報告,“檢測到大規模能量聚集!敵艦後方,有大型單位正在接近!能量特征……匹配‘古代戰爭兵器’數據庫中的‘深淵巨獸’級攻堅平台!”
奧拉夫調出掃描數據,臉色驟變。
屏幕上,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在從深海更黑暗的區域上浮。它太大了,以至於聲呐和探測器最初把它誤認為是一座海底山脈。但現在,隨著它逐漸靠近屏障,輪廓變得清晰:那是一艘長度超過五百米的巨型艦船,船體覆蓋著厚重的生物質金屬複合裝甲,前端是一個巨大的鑽頭狀結構,周圍環繞著數十個能量發射口。
“‘深淵巨獸’,”奧拉夫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傳說中古代文明用於摧毀行星防禦的終極武器。我以為那隻是神話……”
顯然不是神話。
“所有單位注意!”奧拉夫對著全頻道通訊器吼道,“優先級目標出現!集中火力攻擊它的能量節點!不能讓它靠近屏障!重複,不能讓它靠近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