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雪,在那個冬至的夜晚悄然而至。
紛紛揚揚的雪花覆蓋了剛剛修複的城市天際線,將那些嶄新的納米建築與古老的城牆一同染成了純淨的白色。世界仿佛被一層厚厚的棉被包裹,喧囂退去,隻剩下一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靜謐。
顧家老宅的內院,那棵掛滿了紅色祈福帶的老槐樹下,擺著一張古樸的紅木圓桌。桌上是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炭火在爐子裡劈啪作響,映紅了圍坐眾人的臉龐。
這不是什麼官方的慶功宴,也不是決定人類命運的閉門會議,這隻是一場屬於家人的冬至聚餐。
“來來來,第一杯,敬我們的‘家庭煮夫’季辰同誌!”
顧季陽舉著酒杯,臉頰因為微醺而泛紅,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黑客天才,此刻就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要不是你這手絕活,我這幾個月都要被凱文那家夥喂營養膏喂吐了。”
“去你的。”季辰笑著罵了一句,手裡卻沒停,熟練地往顧晚舟的碗裡夾了一塊最嫩的羊肉,“三哥,你少喝點。待會兒凱文還要和你聯調‘天譴’係統的最後一道防火牆,你要是喝多了把代碼敲錯了,大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顧晚舟端著碗,看著身邊這個係著圍裙、滿身煙火氣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經過幾個月的調養和顧家不計成本的資源投入,季辰的身體已經恢複得七七八八。雖然那頭標誌性的雪發依然沒有變回黑色,甚至連左眼的瞳孔顏色也因為融合了古神數據而變成了淡淡的紫金色,但這並沒有讓他顯得詭異,反而增添了一種神秘而高貴的氣質。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站起來了。不再需要輪椅,甚至不需要拐杖。雖然走路時偶爾還會有些許的不自然,但在顧晚舟眼裡,那卻是世界上最堅定的步伐。
“晚舟,想什麼呢?快吃,涼了就膻了。”季辰見她發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在想……如果太奶奶還在,看到這一幕該多好。”顧晚舟輕聲說道,目光飄向了堂屋正中央的那張遺像。
顧搏遠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神色變得柔和而肅穆:“她一定看得到的。就像她說的,隻要有人記得,守望者就從未離開。”
“對了,大哥。”顧晚舟放下筷子,神色稍微認真了一些,“關於那個‘複仇女神’艦隊的後續處理,怎麼樣了?”
“樹倒猢猻散。”顧搏遠冷哼一聲,夾了一筷子花生米,“自從那天你在公海亮了一手‘天眼’,那幾個帶頭的國家內部就炸了鍋。反對黨上台,遊行示威,直接把那幾個好戰的鷹派趕下了台。現在新的聯合政府代表團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說是要來金陵‘朝聖’,順便談談加入‘普羅米修斯’經濟圈的事。”
“這就是人性。”雅各布的全息影像出現在桌邊的一個空位上——這家夥雖然人還在歐洲處理家族事務,但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場顧家的聚餐,哪怕隻是雲聚餐。他手裡也端著一杯紅酒,優雅地晃動著,“當他們發現打不過你的時候,就會想儘辦法變成你的朋友。顧先生,這次的談判,羅斯柴爾德家族願意作為顧家的財務顧問,幫你們把這幫家夥的底褲都談下來。”
“隻要不違背原則,具體的條款你看著辦。”顧搏遠揮了揮手,顯然對這種政治扯皮不感興趣,“但我有一個底線:‘星火’能源的核心技術,絕對不能私有化。這是全人類的共有財產。”
“放心,我有分寸。”雅各布舉杯致意,“不過,晚舟小姐,我有個私人問題想問你。”
“什麼?”
“你真的打算……在婚禮結束後,就徹底隱退嗎?我是說,連那個‘名譽艦長’的頭銜都不要?”
這句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顧晚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身邊的季辰。季辰握住她在桌下的手,輕輕捏了捏,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雅各布,你知道‘守望者’這三個字的真正含義嗎?”顧晚舟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如水,“守望,意味著站在黑暗的邊緣,看著光明。但如果光明已經普照大地,那麼守望者最好的歸宿,就是走進那片光裡,成為其中普通的一員。”
“這幾個月,我被架在神壇上,聽到了太多的讚美,也看到了太多的恐懼。這種力量太危險了,不僅對世界危險,對我自己也危險。我不想變成下一個‘古神’,也不想讓季辰變成下一個‘虛空行者’。”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所以,是的。婚禮結束後,我會辭去所有公開職務。我會把‘普羅米修斯’的最高權限移交給聯合防務理事會的一個九人委員會,並由凱文編寫一套不可篡改的‘憲法代碼’來監管。至於我……我隻想做一個普通的顧晚舟,一個普通的妻子,也許未來……還會是一個普通的母親。”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季辰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雅各布沉默了良久,最終歎了口氣,卻帶著由衷的敬佩:“拿得起,放得下。這才是真正的王者風範。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既然如此,我也送你一份新婚禮物吧。”
他打了個響指,一份電子文件傳輸到了顧晚舟的終端上。
“這是羅斯柴爾德家族在全球最隱秘的一處私人島嶼的所有權轉讓書。那裡沒有網絡監控,沒有衛星定位,甚至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如果你想躲清靜,那裡是最好的去處。”
“謝謝。”顧晚舟真心實意地說道。
“好了好了!這麼開心的日子,彆聊這些沉重的話題!”顧季陽大聲嚷嚷著打破了沉默,“來來來,繼續喝!季辰,你欠我的一頓大餐還沒兌現呢!我不管,等你蜜月回來,我要吃滿漢全席!”
“行,隻要你吃得下。”季辰笑著應道。
雪越下越大,老宅裡的笑聲卻越來越暖。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深夜。送走了喝得酩酊大醉被凱文扛走的顧季陽,又目送大哥回房間休息後,顧晚舟和季辰卻沒有睡意。
兩人披著厚厚的羊絨大衣,手牽手走出了老宅,漫步在金陵的古城牆上。
此時已是淩晨,城市已經入睡,隻有路燈散發著暈黃的光。腳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歲月的低語。
“季辰。”顧晚舟突然停下腳步,看著遠處被雪覆蓋的紫金山。
“嗯?”
“你還記得我們在‘第二人生’裡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嗎?”
季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神變得悠遠:“當然記得。那時候你是全服第一的女武神,我是個隻會躲在後麵放冷槍的小盜賊。你當時搶了我的一隻精英怪,還嘲笑我走位太爛。”
“胡說,明明是你搶了我的怪。”顧晚舟嗔怪地捶了他一下,“而且我也沒嘲笑你,我那是……技術指導。”
“好好好,技術指導。”季辰寵溺地順著她的話說,“那時候誰能想到,那個高冷得像塊冰的女戰神,最後會被我這個小盜賊騙回家當老婆呢?”
“是你騙我嗎?明明是你死皮賴臉……”顧晚舟說著說著,聲音卻低了下去,眼眶微微發紅,“季辰,如果沒有那個遊戲,如果沒有那場戰爭,我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一個是高高在上的豪門千金、背負著家族使命的守望者;一個是隱姓埋名的天才黑客、在數據世界裡流浪的孤魂。如果沒有那場席卷全球的災難將他們的命運強行捆綁在一起,他們或許隻是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不會的。”季辰轉過身,雙手捧起她的臉,眼神無比認真,“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其實,在‘第二人生’之前,我就見過你。”
顧晚舟一愣:“什麼時候?”
“十年前。金陵大學的圖書館。”季辰輕聲說道,“那天也是下雪。你坐在窗邊看書,看的是《量子力學導論》。我當時是個旁聽生,坐在角落裡看了你一下午。但我沒敢上去跟你說話,因為我覺得……你像個發光體,太耀眼了,我怕灼傷自己。”
“後來,我知道了你是顧家的大小姐,我知道了我們之間的差距。所以我拚命學技術,拚命在那個虛擬世界裡往上爬,就是想著……也許有一天,在這個現實裡無法觸及你的世界裡,我能站在和你一樣的高度,對你說一句:嗨,好久不見。”
顧晚舟聽著他的敘述,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原來,所有的偶遇,都是蓄謀已久的重逢。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歲月裡,一直有一個人,在默默地仰望著她,追逐著她。
“傻瓜……”顧晚舟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他,“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