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那一摔,摔碎的不僅僅是一個控製終端,更是全人類數千年來根深蒂固的依賴心理。
當顧晚舟那句“顧晚舟不乾了”通過衛星信號傳遍全球的每一個角落時,世界並沒有像某些社會學家預言的那樣立刻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混亂。相反,它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充滿了自我懷疑的沉默。
就像是一個習慣了被父母牽著手走路的孩子,突然被撒開手扔在了十字路口。第一反應不是哭鬨,而是茫然。
金陵,顧家老宅。
外麵的風雪已經停了,但空氣依然凜冽。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屋內沸騰的銅火鍋和彌漫的辣椒香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搞個大新聞!”顧季陽一手舉著筷子,一手拿著平板電腦,笑得前仰後合,“看看現在的熱搜:‘顧神退位’、‘人類成年禮’、‘柯伊伯帶永久封鎖’……甚至還有博彩公司開了盤口,賭你會不會在三天內反悔複出。”
“賠率多少?”顧晚舟淡定地夾起一片毛肚,在滾燙的紅油裡七上八下。
“買你複出的賠率是一賠一點一,買你徹底隱退的是一賠十。”顧季陽搖了搖頭,“看來大家還是不信你能真的放手。”
“那就讓他們輸個精光好了。”顧晚舟將燙好的毛肚放進季辰的碗裡,神色輕鬆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大哥,家裡的安保係統升級了嗎?我不想吃個火鍋還有無人機在頭頂上嗡嗡亂叫。”
顧搏遠正襟危坐,手裡端著一杯白酒,表情雖然嚴肅,但眼角的笑紋卻出賣了他的好心情:“放心吧。凱文給老宅周圍設了一圈‘信息屏蔽場’。現在的顧家,在數字地圖上就是一個黑洞。除非我想讓他們看見,否則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他頓了頓,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妹妹:“不過,晚舟,你這一手‘休克療法’,確實夠狠。雖然聯合國那幫人被你震住了,但權力的真空是客觀存在的。你真的不擔心他們搞出亂子?”
“擔心有什麼用?”顧晚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如果我一直在這個位置上,他們永遠學不會自己走路。大哥,你還記得小時候教我騎自行車嗎?”
顧搏遠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懷念的神色:“記得。你在後麵哭著喊著讓我彆鬆手。”
“對。你當時答應我不鬆手,但其實早就悄悄鬆開了。”顧晚舟笑了,“我那時候摔得很慘,膝蓋都磕破了。但正是因為摔了那一下,我才知道怎麼掌握平衡。現在的人類,就缺這一摔。”
正說著,客廳角落裡的一部紅色老式電話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那是“紅色一號”專線。直通聯合防務理事會最高指揮部,隻有在發生滅絕級危機時才會響起。在過去的幾個月裡,這部電話是顧晚舟權力的象征,也是她沉重的枷鎖。
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顧季陽下意識地就要去接,手伸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轉頭看向顧晚舟。
顧搏遠的手指也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沒有說話。
季辰則安靜地剝著蝦,仿佛根本沒聽見鈴聲。
顧晚舟坐在那裡,甚至連頭都沒回。她拿起勺子,給自己盛了一碗菌菇湯,動作優雅而從容。
鈴聲響了第一遍,沒人接。
響了第二遍,還是沒人接。
一直響到第十遍,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鈴聲戛然而止。
“看來,他們還是能找到彆的辦法聯係彆人的。”顧晚舟吹了吹湯麵的熱氣,輕描淡寫地說道,“比如找那個新上任的輪值主席,或者是各國的應急管理中心。”
“這才是真正的退休生活啊。”季辰將剝好的蝦肉放在她盤子裡,笑著說道,“要是換做以前,這通電話一響,你現在的全息投影已經在聯合國的會議桌上了。”
“現在,那個位置是空的。”顧晚舟喝了一口湯,“而我,在吃蝦。”
……
雖然顧晚舟切斷了所有的官方聯係,但她並沒有完全變成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隱士。正如季辰所說,她需要一種“傳承”,一種比個人崇拜更可靠的機製。
晚飯後,顧晚舟來到了老宅的地下書房。這裡曾是顧家曆代家主密謀大事的地方,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的私人檔案館。
全息投影亮起,凱文那張略顯疲憊但精神矍鑠的臉出現在空氣中。
“晚舟,正如你所料。”凱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在你切斷聯係後的這三個小時裡,全球防務係統發生了七次誤報,兩個國家的電網出現了短時過載,還有那個‘複仇女神’艦隊的殘餘勢力試圖在公海搞事情。防務理事會那邊一開始亂成了一鍋粥,都在瘋狂呼叫你的專線。”
“然後呢?”顧晚舟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古樸的印章。
“然後,當他們發現怎麼叫都沒人應的時候,終於有人拍了桌子。”凱文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那個新上任的理事長,是個以前名不見經傳的溫和派。他在慌亂了十分鐘後,強行啟動了備用指揮係統,調動了維和部隊,並且動用了‘普羅米修斯’的民用算力來填補防禦漏洞。雖然過程很狼狽,效率也很低,但就在剛才,所有的危機都解除了。”
“這就對了。”顧晚舟長舒一口氣,“他們不是沒能力,是沒膽子。隻要我不給他們膽怯的借口,他們的脊梁骨自然會硬起來。”
“但是,晚舟,還有個問題。”凱文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你走了,‘神’的位置空了,但‘信仰’的需求還在。如果你不提供一個新的信仰載體,人類很容易再次陷入迷信或者是極端的虛無主義。我們需要一個新的‘圖騰’。”
“不需要圖騰。”顧晚舟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印章放在桌上,“需要的是‘燈塔’。”
“燈塔?”
“凱文,還記得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守望者學院’計劃嗎?”顧晚舟問道。
“記得。你想打破顧家的一脈單傳,建立一個公開的選拔機製,培養下一代的守護者。”
“不僅僅是守護者。”顧晚舟的眼神變得深邃,“以前,守望者是站在暗處的保鏢。現在,我希望他們是站在明處的導師。我要你和雅各布聯手,利用‘天啟者’的遺跡數據和顧家百年的積累,創辦一所真正的學院。”
她站起身,手指在虛空中劃過,勾勒出一個宏偉的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