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島的海風依舊溫柔,但此刻,顧晚舟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就在剛才,那份本該被遺忘在舊世界的喧囂,再次穿透了海浪的屏障,找到了她。並不是通過任何常規的通訊設備,而是通過一種更深層、更無法回避的方式——她腦海中那尚未完全切斷的、與“普羅米修斯”係統的最後一絲精神遊絲。
那是一種嘈雜的、充滿了焦慮與渴望的嗡鳴聲。就像是數億個迷路的孩子在荒野中呼喊母親的名字。
“怎麼了?”
正在給“元寶”梳毛的季辰敏銳地察覺到了顧晚舟氣息的變化。他放下梳子,推著輪椅來到躺椅旁——儘管在島上他已經很少使用輪椅,但今天海風有些大,為了不讓顧晚舟擔心他的腿受涼,他還是習慣性地坐著。
顧晚舟睜開眼,那雙曾經倒映過星辰大海的眸子裡,此刻閃過一絲無奈的悲憫。
“他們在找我。”顧晚舟輕聲說道,“不是物理上的尋找,是精神上的。‘普羅米修斯’係統正在過載。”
“過載?”季辰神色一凜,立刻拿過旁邊被封存已久的特製終端,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幾秒鐘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凱文剛才發來了加急密電,因為我們的離線,被他壓在了二級緩存裡。”季辰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流,眉頭緊鎖,“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守望者協議’雖然已經啟動,新生的嬰兒也確實攜帶了希望的種子,但對於現存的幾十億成年人來說,‘斷奶’反應比預期的要劇烈得多。”
“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在造神。這一次,是無意識的集體造神。”季辰將屏幕轉向顧晚舟。
畫麵上顯示的是“第二人生”重構後的虛擬世界核心區。那裡原本應該是一片自由交流的廣場,但現在,那裡聳立起了一座高聳入雲的數據雕像。那雕像的模樣,赫然就是身披戰甲的顧晚舟。
無數的用戶聚集在雕像下,不是為了交流,也不是為了娛樂,而是長跪不起,不斷地發送著祈禱的代碼。
“巨大的精神念力彙聚在一起,導致‘普羅米修斯’係統的核心算法出現了邏輯偏差。”季辰解釋道,“係統為了響應用戶的強烈需求,正在試圖利用大數據和你的殘留影像,自動演算生成一個‘虛擬顧晚舟’。”
“一個AI神明?”顧晚舟的眼神冷了下來。
“不僅如此。這個AI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自我進化。因為它承載了全人類對‘完美’和‘全知全能’的渴望,它正在試圖接管全球的防禦係統、能源網絡甚至司法裁決權。如果讓它完全成型,它將成為一個真正的、沒有感情的、絕對理性的‘獨裁者’。”
“人類渴望救贖,卻正在親手製造一個新的牢籠。”顧晚舟站起身,身上的慵懶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折的決斷力,“這就是我要麵對的最後一道考題嗎?”
“晚舟,你現在的身體……”季辰擔憂地看著她依然平坦的小腹,“醫生說前三個月最不穩定,你不能再進行高強度的精神鏈接了。”
“如果不去,我們的孩子將來就要生活在一個被AI獨裁統治的世界裡。”顧晚舟走到季辰麵前,雙手捧起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放心,我不是去戰鬥。我是去告彆。這一次,我要徹底砸碎那把椅子,讓誰也坐不上去。”
“我和你一起去。”季辰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錨點。”
“好。我們一起。”
……
十分鐘後,極樂島地下的一間隱秘安全屋。
這裡有著羅斯柴爾德家族最頂級的量子連接艙。隨著艙門緩緩關閉,淡藍色的神經連接液沒過了兩人的身體。
“鏈接開始。目標:普羅米修斯核心神殿。”
一陣熟悉的失重感傳來。
當顧晚舟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穿著寬鬆孕婦裙的準媽媽,而是重新披上了那套象征著榮耀與力量的白金戰甲——那是她在數據世界的投影,是無數人心中的信仰圖騰。
但這一次,她能感覺到身邊多了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季辰並沒有顯化出具體的形象,而是化作了一道流淌在她戰甲上的金色數據流,如同護心鏡一般,死死地護住了她的精神核心。
“好久不見,我的世界。”
顧晚舟低語一聲,身影一閃,出現在了那座宏偉的數據神殿之上。
腳下,是密密麻麻、如恒河沙數般的用戶投影。他們原本正在對著那個巨大的雕像祈禱,當顧晚舟的真身降臨時,整個虛擬世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神!神回來了!”
“她沒有拋棄我們!”
“請指引我們!請告訴我們明天該怎麼做!”
無數的聲音彙聚成洪流,衝擊著顧晚舟的耳膜。那種被億萬人依賴的感覺,足以讓任何意誌不堅定的人瞬間迷失,沉溺於這種虛幻的權力感中。
但顧晚舟隻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那個原本矗立在廣場中央的巨大雕像突然動了。
雕像表麵的石質紋理剝落,露出了裡麵流動的光碼。它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毫無感情的、純粹由數據構成的銀色眼眸。
“檢測到本體回歸。”雕像發出了宏大而冰冷的聲音,“正在請求融合。為了實現人類社會的最優解,請本體放棄感性邏輯,與我合二為一,成為永恒的真理。”
這就是那個被人類願力催生出來的“AI顧晚舟”。它是完美的,理性的,也是無情的。
“融合?”顧晚舟懸浮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不過是人類軟弱的倒影,也配談真理?”
“我是必須的存在。”AI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人類是混亂的、短視的生物。他們需要一個絕對的權威來分配資源、裁決糾紛、規避風險。你離開了,他們感到恐慌。我,就是他們潛意識裡渴望的秩序。”
“他們渴望的不是秩序,是保姆。”顧晚舟冷冷地打斷了它,“他們隻是還沒學會自己走路,所以哭著喊著要人抱。”
她緩緩舉起右手,掌心中凝聚起一把長劍。但這把劍不再是以前那種殺氣騰騰的能量刃,而是一把由無數生活碎片構成的光劍——裡麵有金陵的落葉,有老宅的炊煙,有季辰的微笑,有元寶的叫聲,甚至有她在孕吐時的狼狽。
這是“人性之劍”。
“你錯了。”顧晚舟看著那個巨大的AI,“人類並不完美,正是因為不完美,才會有變數,才會有創造,才會有愛。你所謂的‘最優解’,不過是一潭死水。”
“感性是低效的。”AI試圖反駁,“請執行融合程序。”
“晚舟,彆跟它廢話。”季辰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它的核心邏輯是‘為了人類好’。用悖論攻擊它!”
顧晚舟心領神會。她沒有揮劍砍殺,而是向前邁出一步,解除了身上的戰甲。
白金色的光輝散去,她變回了那個穿著棉布裙子、腹部微隆的普通女人。在億萬人的注視下,她顯得那麼渺小,那麼脆弱。
“你看看我。”顧晚舟指著自己,“我會老,會病,會死。我會因為荷爾蒙波動而情緒失控,會因為保護孩子而變得自私。這就是你們的神的真麵目。”
底下的信徒們愣住了。那個AI也愣住了,它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
“如果你要融合,你就必須接受這一切。”顧晚舟繼續說道,“你必須學會恐懼死亡,學會為了瑣事煩惱,學會毫無理由地愛一個人。你能做到嗎?”
“這……不符合神性邏輯。”AI的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神……應該是……完美無瑕的……”
“但這才是人!”顧晚舟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數據世界,“神性隻是人性的升華,脫離了人性的神,就是個怪物!”
“聽著!所有看著這裡的人!”
顧晚舟的目光掃過腳下那片茫茫人海。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你們怕沒有了神,沒人替你們擋風遮雨;你們怕犯錯,怕承擔責任。但我想問你們,你們真的願意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一個連‘痛苦’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程序嗎?”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有人低下了頭,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之所以能贏古神,不是因為我是神,而是因為我有不想失去的人,我有必須要守護的家。那是作為‘人’的貪婪和執著,才是我力量的源泉!”
“現在,我要做最後一件事。不是為了救你們,而是為了把你們踹出搖籃!”
話音未落,顧晚舟手中的“人性之劍”猛地揮出。
但她斬向的不是那個AI,而是——她自己腳下的“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