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緩緩走回禦座,疲憊地坐下,手指揉著眉心。
“傳旨。其一,嚴令黔中、劍南、嶺南諸道都督府,對流官多加保護,增派精乾吏員,務求通曉地方情俗,謹慎施政,竭力避免激化矛盾。”
“對受欺壓的小部族,暗中給予些許庇護,分化瓦解。其二,命戶部撥出部分錢糧,由各州府酌情購買鹽、布、鐵器等生活必需,擇機以‘天恩賞賜’之名,賑濟山中最困苦之民,宣示朝廷仁德,哪怕杯水車薪,也須去做。其三……”
他目光掃過尉遲敬德:“敬德。”
“臣在!”
“從十六衛中,抽調三千精銳,化整為零,分批秘密進駐南寧州周邊緊要隘口屯駐。”
“不主動出擊,但若爨氏或他部再有公然抗拒朝廷、攻殺流官、劫掠漢民之舉,或是大規模欺壓弱小部落激起民變……則雷霆出擊,擒其首惡,務必精準。”
“行動之前,需有確鑿證據,並廣發檄文曉諭各部,言明隻誅首惡,脅從不問。”
“務必避免擴大化,傷及無辜!此軍行動,務求隱秘,震懾為主,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大開殺戒!你可明白?”
“臣遵旨!定當謹慎行事!”尉遲敬德抱拳領命,臉上殺氣收斂,多了幾分凝重。
他知道,這差事比打仗還難。
“唉……”李世民長長歎了口氣,望著殿頂的藻井,眼神深邃而疲憊,“此乃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路一日不通,禍患一日不除。”
“諸卿下去,再細細思量,可有更穩妥、更長遠之策?隻要切實可行,朕亦在所不惜!”
“臣等遵旨!”群臣齊聲應諾,但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他們知道皇帝的雙管齊下的政令是當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但也深知其效果有限且風險不小。
那橫亙在帝國西南、猶如天塹般的群山,以及群山之中錯綜複雜的部族矛盾和生存困境。
依然是籠罩在大唐盛世光環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殿內一片沉重。
便在此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響起,引得眾人循聲看去。
便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掃過禦階下神色凝重的重臣們,最後落在眉頭緊鎖的皇爺爺身上。
“皇爺爺?”李易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您這是……又有哪個不開眼的惹您生氣了?”
李世民看到寶貝孫子,臉上的沉鬱也化開了些許,無奈地歎了口氣。
“唉,大孫啊,你來得正好。”
“還不是西南那些羈縻州的事?”
“山高路遠,豪酋坐大,欺壓部民,抗拒朝廷,流官難行……”
“朕與諸位愛卿商量了大半日,要平亂,怕激起民變,牽連無辜。”
“要安撫,道路不通,恩威難至,杯水車薪。這修路嘛……”
李世民苦笑一聲,指了指案上那些奏報,“你也知道,黔中山高林密,瘴癘橫行,若要開山鑿石,貫通大道,怕是要耗費幾十年光陰,勞民傷財,還不一定能成。”
“皇爺爺正愁著呢,真是塊燙手的山芋,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又吐不出,憋屈得很!”
李易歪著小腦袋,聽完皇爺爺的話,又看了看殿中眾臣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樣子,小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小手隨意地揮了揮,聲音清亮,理所當然道:
“哦,就這事兒啊?皇爺爺,還有諸公,愁什麼呀?”
“不就是幾條山路被大山擋住了嘛,打通不就行了?”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間在甘露殿內激起千層浪。
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程咬金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
“哎喲俺的親娘咧!殿下!您……您說得可真輕巧!打通?那可是比城牆還厚的石頭山,連綿幾百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