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領奉行府。
神裡綾人一身優雅得體的淺色和服,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在家政官托馬的陪同下,步入了氣氛依舊肅穆的廳堂。
與昨日不同,他今日是以社奉行長官的身份,正式前來“彙報工作”兼“交流政務”。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堆滿文件的寬大桌案後時,即便是心思深沉如神裡綾人,眼底也不由得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
隻見傳聞中那位貴氣逼人的少年,此刻正蔫頭耷腦地趴在桌上,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握著筆,另一隻手揉著太陽穴。
他那張原本俊朗得無可挑剔的臉上,赫然掛著兩大團濃重的、堪比煙熏妝的黑眼圈,臉色也有些蒼白,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快要猝死”的強烈氣息。
聽到腳步聲,逸塵極其緩慢地、仿佛頸椎不堪重負般抬起頭。
他眯著眼,費勁地辨認了一下來人,然後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拿著筆的手。
“哦…是你啊…”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
“社奉行的…神裡…綾人?”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名字,然後直接放棄,切入主題。
“有事就快說吧,我現在…有點忙。”
說完,他還忍不住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擠出了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神裡綾人:“……”
他準備好的所有寒暄、試探、風雅的開場白,在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逸塵這副堪稱“慘烈”的模樣,再掃過他桌案兩側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
那數量遠比一般天領奉行長官需要處理的要多得多,其中許多明顯是涉及最基層、最繁瑣的民生事務。
一瞬間,神裡綾人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逸塵先生,來自自由的蒙德,與稻妻非親非故。
他憑借強大實力和特殊手段奪取了天領奉行的權柄,本可以像前任九條孝行那樣,享受著權力帶來的奢靡與便利,做個高高在上的“代行大人”。
可他卻沒有。
他居然真的在埋頭處理這些枯燥至極、費力不討好的政務?
甚至把自己熬成了這副隨時可能過勞倒下的模樣?
就為了…那些與他毫不相乾的稻妻民眾?
這份純粹到近乎傻氣的責任感和行動力,讓習慣了權謀算計、步步為營的神裡綾人,在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內心深處某根細微的弦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那是久違的、名為“敬佩”的情緒。
他微微頷首,臉上也不再是純粹的客套,而是帶上了些許關切:
“是在下冒昧打擾了。看來逸塵先生…真是公務繁忙。”
他目光掃過那些文件,
“這些…似乎並非全是天領奉行分內之事?”
逸塵又打了個哈欠,眼神渙散地隨手拿起一份文件。
“你說這個?這是八醞島那邊送來的,關於賑災糧分配細則的爭議…還有這個,是神無塚一個村子聯名上書,請求重新勘定地租…眼狩令抓錯人的申訴狀也有好幾份…”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著,但手上的筆卻沒停,依舊在那份關於糧分配的文件上勾畫著什麼,眉頭緊鎖,顯然是在認真思考解決方案。
神裡綾人靜靜地聽著,看著逸塵一邊抱怨一邊工作的樣子,心中的那份觸動更深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於“試探”、“利用”、“棋子”的想法,在這位累得眼冒金星卻還在糾結如何讓災民多分一口糧的少年麵前,顯得有些…可笑甚至卑劣。
稻妻,或許真的迎來了一位與眾不同的“變革者”。
神裡綾人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徹底轉化為肅然。
他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卷宗,輕輕放在逸塵的桌案上。
“逸塵先生,請不必困擾。在下今日前來,正是為了‘正事’。”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這份是社奉行近期整理的,關於眼狩令推行以來,各地因政策執行偏差所產生的民生問題彙總,以及一些…或許可供參考的初步建議。”
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許,能為您分擔一二。”
這一次,他不是來下棋的。
他是來…合作的。